访客簿合上以后,蛇形墨迹仍贴在纸缝里。
它像一条没有找到出口的小蛇,沿着封皮边缘来回试探。陈夫子垂眼看着它,手指在门框上轻轻一敲,石院里浮起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心跳还在。”他说。
话音落下,陨石又跳了一下。
第一声很轻,像有人隔着厚墙敲床板。石院中央的黑色陨石往下沉了半寸,周围的积水同时向外推开。门口那盏坏了一半的灯跟着晃动,光线在地面上扯出一圈弯曲的白。
第二声紧接着落下。
仓库里传出床脚拖动的声音。几张病床的轮子自行转了半圈,输液架彼此碰撞,玻璃瓶里的液体荡出细小的波纹。值夜的护士抓住最近的床栏,抬头看向天花板,像是在等一场迟到的坍塌。
第三声来得更快。
石院的地面忽然抬起,又向旁边错开。红色的安全线从门槛一路裂到陨石脚下,线外的石砖低了一格,像一排被人抽走的抽屉。靠近门边的年轻守夜人脚下一空,肩膀撞向固定在墙上的门牌。
“小心!”
年长的守夜人扑过去拽住他,另一只手牢牢按住墙上的氧气瓶。瓶身在地面上滚了一圈,停在一块凸起的石砖前。
仓库里的病人被响动惊醒了几个。靠门的老人抱着被子坐起来,问是不是到了换药时间;另一张床上的女孩把脚缩回床沿,手背上的输液针立刻渗出一点血珠。护士连忙按住她的手,叫她先别下床。
“所有人听口令。”年长守夜人喊道,“手留在床上,脚别碰地。”
这句话让仓库安静了片刻。监护仪的蜂鸣声一台接一台停下,值夜人员把床栏全部升起,又检查了一遍氧气管和输液管。有人想去扶掉在地上的眼镜,刚伸出手,就被旁边的护士按了回去。
“等安全格。”护士说,“看见灯再动。”
姜沐黎刚把访客簿递回陈夫子,回头便看见那名年轻人半条腿悬在错开的地缝上。
她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他,语气有些困惑。
“你们怎么又不小心?”
年轻守夜人脸一热,赶紧把脚收回来:“地面自己动了。”
“所以更要看路。”姜沐黎说,“病人也会跟着动。”
安秦瑜蹲在红线旁。他用一根粉笔在石砖上点了三个记号,分别落在陨石心跳的间隙。
“三次一轮。”他说,“每一轮第三次跳动,外圈石砖会向右错位。门框没动,仓库里的床会先偏半尺,再回到原位。错位期间,重心会朝最低的那块砖走。”
陈夫子指尖的薄膜微微一震,替他确认了最后一句。
“外圈能压住十息。”陈夫子道,“里面的门锁正在换位。”
“门锁也会换位?”一名护士问。
“门锁是门的手。”姜沐黎说,“它现在正在找自己的手腕。”
护士听得不太明白,仍旧照着她的话,把仓库里的病床往墙边靠拢。小黑从门后钻出来,影子贴住每一只正在滑动的床轮,像在地面上按住一排顽皮的石子。诺拉站在监护台前,盯着跳动的数字。
“生命体征都在。”诺拉说,“七号床波动最小。”
姜沐黎走到靠门的床边,替老人把滑开的枕头塞回去。她的手指刚碰到床单,石院外又传来一声闷响,整排货架同时向左偏斜。小黑的影子从地面拉长,托住货架底座,落下的灰尘停在半空,过了几息才慢慢散开。
“先别看外面。”她说,“外面正在找路。”
姜沐黎朝仓库深处看去。
林七夜的病床停在两排货架之间,床边的监护屏只闪了一下。梦里的餐馆似乎也听见了声音,柜台上的茶杯倾斜了一瞬,桌面那张写着“请等候”的纸被风吹起一个角。
林七夜伸手压住了纸。
他没有睁眼,纸角却慢慢平了下去。
“把他先移到中间。”姜沐黎说。
年轻守夜人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年长者按住他的手腕:“等灯。”
姜沐黎转身走进值班室,抱出一箱巴掌大的地面小灯。灯罩是旧塑料,边缘还粘着上次维修留下的胶带。她把第一盏放在门槛内侧,第二盏放在床轮前,第三盏对准货架之间空出来的缝隙。
灯光很低,只够照亮一只脚的落点。
她沿着仓库地面摆下去,三盏一组,组与组之间留出半步宽的间隔。灯线没有连接任何插座,亮起来时却同时发出细细的嗡鸣,像一群耐心等候的昆虫。
“走格子就不会摔。”姜沐黎说。
年长的守夜人看了一眼灯格,抱起最靠门的氧气瓶,先踩进第一格。
他的鞋底落下,石砖没有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