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跟着放轻,“既做了未亡人,便该有未亡人的样子。满头珠翠于我而言反而是祸端,惹人非议,倒不如这般素净些还能少叫人挑出错处。”
裴知珩沉吟不语,他还记得她刚嫁到沈家的第二日,便穿了件如意纹春海棠粉衣,明艳得落落大方,而不像现在整日穿得素净,亦无翠钿点衬。当初她站在春日廊庑,身上锦绣如云,新妇惹得周遭众人不由纷纷侧目。
他没再说话,谢如棠也不敢再吭声。
裴知珩在罗汉榻上又喝了一盏茶,便掀袍走了。
谢如棠看着他的动作,又是脸蛋一红。
这是她适才过的茶杯,他没洗就……
二爷位高权重,本来就是个极讲究的人,他带来的仆从必会随身备上一套他私用的筷箸,并不取用沈家的餐具,这便是世家大族的讲究和规矩,想来刚刚是他忘记了。
她又想,以后裴知珩会时不时过来她的翠梧院歇息。
谢如棠沉吟片刻,便叫锦月去库房拿了一套新茶具和筷箸,以便他到时使用。
待到晚上。
谢如棠发现,今日餐桌上竟多了一条鱼,还有一盅炖得稠糯的燕窝,皆是往日唯有沈老夫人方能享用的珍馐。
锦月惊喜道:“夫人,今日竟有燕窝!”
谢如棠垂眸没说话。
燕窝美容养颜之效,她孀居之前最喜爱喝燕窝,不仅要喝,还要喝那最好的金丝燕盏。
桌上鱼鲜燕窝香气袅袅,这般丰厚的吃食,只有沈渊还在时她才能吃上。
自沈渊亡故之后,府里厨房的下人便格外势利,待她处处敷衍搪塞,暗地里还时常克扣她份例供给。这帮仆妇最惯会见风使舵,就譬如先前宫中赏赐的内制茶点,阖府各房皆有份,唯独漏过了她翠梧院一份。
起初谢如棠不愿计较,只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索性隐忍作罢。可次数多了,她也不愿一味逆来顺受,便懂得为自己据理力争。若是从厨房讨要不到,她便直接去往寿安堂,当着沈老夫人的面求取本该属于自己的份例。
谢如棠默默喝着那一盅燕窝,心里便已明白,定是裴知珩暗中示意,暗中照拂于她才得来的。
她握着银匙,小口小口细细喝着那盅燕窝,她就连吃东西都优雅端庄,瓷盅里晶莹的燕盏炖得软烂糯糯。
谢如棠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她在守寡本就孤苦无依,如今她和裴二爷有染,二爷深夜过来翠梧院,她便不再寂寞,还能有几分慰藉。
最主要的是,她在沈家无权无势,需得看人眼色过日子,可如今裴知珩会照拂她一个寡妇。
谢如棠垂眸,她并非那种心甘情愿为夫君守一辈子的女人,最后老了换来官府赐下的那所谓的贞节牌坊。
凭什么寡妇需要守一辈子节,而那些官宦士人即便妻子死了,后院依然妻妾成群,更有许多高官大员在妻子死后没多久就续娶,她父亲谢成恩便是这般。
更何况婆母待她刻薄百般磋磨,小姑子忘恩负义,时时拿她当下人使唤,一桩桩一件件早已磨去她往日的柔顺,她心里也动了气性。
她虽是故意勾引的沈渊,可沈渊也是图她的美色才娶的她,沈渊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婚后她也扮演着个贤妻美妇。
更何况他还早亡,抛下她就走了。若能重来,她绝对不会再选择嫁入沈家……
若借种能换来二爷的照拂,裴知珩位高权重,她也是愿的。
谢如棠心里苦涩,世间再多的礼教纲常、道貌岸然,可虚浮名分再多,还不如真正能握在自己手中的益处实在,唯有落到掌心的东西方才触手可及、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