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半天后,东条英机决定从有些鸡肋的缅甸战场以及相对顺利的中国战场抽调兵力去增援补防。缅甸,那个吞噬了三个师团的绿色泥潭,那个让山下奉文和牟田口廉也都折戟沉沙的异国丛林,此刻在他心中已经变成了一块“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而中国战场虽然一号作战推进顺利,但抽调兵力意味着攻势的减缓,意味着给重庆以喘息之机。但他别无选择,像一位在赌桌上输红了眼的赌徒,不得不将最后的筹码押上。
他便按铃叫进来作战参谋。那铃声清脆而急促,像一声催命的符咒。参谋是个三十来岁的中佐,面容憔悴,眼窝深陷,显然也已多日未眠。东条英机吩咐先给寺内寿一去电——那个坐镇新加坡的南方军总司令,让他迅速派驻菲律宾的第14方面军第35军去增援塞班岛。同时命河边正三准备将驻缅南的樱井省三第28军调过去接替第35军防务。那是一道连锁命令,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引发一连串的调动和混乱。再给畑俊六去电——那个在中国派遣军总司令部的老帅,让他盘踞广东准备秘密配合西进的田中久一部队,以及从关东军调十个师团待命,准备随时南下太平洋填补岛链防御缺口。那“十个师团“像十根救命稻草,从遥远的东北被拔起,投向南太平洋的深渊。
参谋离开后一会,东条英机陷在座椅上继续沉思。书房内安静得可怕,只有座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他的肥胖身躯陷在皮椅中,像一团融化了的油脂,军服的领口被汗水浸透,呈现出深色的痕迹。侍卫官敲门进来,那敲门声小心翼翼,像一位在试探墓穴入口的盗墓贼。再递交上一份急电并报告:“首相大人,大本营报告昨晚八幡钢铁厂遭受美军B-29远程轰炸机攻击,敌机群是从中国成都飞来,天皇陛下召大人觐见说明原因。“那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发颤,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
东条英机心头一惊,像被一根冰冷的针刺入心脏。接过急电粗略看了看,手指因为颤抖而将纸张捏得皱褶。点头表示知道了,那点头机械而僵硬,像一位被提线的木偶。让侍卫官去通知庶务长安排车辆,等他准备好就去面见天皇。那“准备“不是整理仪容,而是整理思绪,是构思一套能够搪塞天皇的措辞,是将失败包装成“暂时的挫折“的修辞术。
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本土遭到攻击——虽然八幡不是东京,不是皇宫,但那是在日本的神圣领土上,是在天皇的子民头顶上落下的炸弹。裕仁必然震怒。那位以“现人神“自居的天皇,对“本土被侵犯“的敏感远超任何军事失利。但塞班岛的危机必须处置,帝国兵力与战略资源有限,不能都顾到。这大半年为了得到这个天皇一人之下近乎独裁的权利得罪不少人——军部中的反对派、宫廷中的亲贵、甚至皇族中的某些成员,都对他咬牙切齿。反对势力一定会掀起倒他的风潮,像一群在暴风雨中等待船只倾覆的海盗。不拿出点有效措施,这高位怕是坐不稳了。那“坐不稳“不是辞职,而是更可怕的、日本政治中常见的“下克上“,是被暗杀,是被迫切腹,是被历史无情地碾碎。
东条英机纠结了好一阵,像一头在陷阱中打转的困兽。到底要不要抽调南方军和中国派遣军先去填补岛链防御缺口——那样会削弱一号作战的攻势,会让缅甸的防线更加空虚,会让苏联看到有机可乘。还是放弃这念头改派已捉襟见肘的海军去增援——但海军的舰船在之前的战役中损失惨重,联合舰队早已不是当年那支不可一世的力量,派他们去塞班岛,无异于送羊入虎口。想来想去始终下不定决心,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急促的笃笃声,像一位在倒计时中挣扎的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