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实现战略大翻盘,只有赌他暗地里大力支持的东京物化所仁科芳雄团队负责那个秘密计划能取得成功这一条路可走。仁科芳雄——那个戴着圆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的量子物理学家,那个曾在哥本哈根跟随玻尔学习的日本科学界精英,此刻正带领着一群同样书呆子气的学者,在东京郊区的一座秘密研究所里,试图撬开原子核的大门。好消息是物化所制造的200吨重型回旋加速器已近完成——那台庞然大物像一座钢铁的图腾,能够产生足以分裂铀原子的强大电磁场。但仍缺乏研制原料——铀235,那种银白色的、在自然界中稀少得可怜的金属,那种能够释放地狱之火的钥匙。
去年底花费重金从德国人手上换购的一吨高丰度矿石原料因为情报外泄——那情报是如何泄露的?是德国人的背叛,是日本人的疏忽,还是盟军那无孔不入的间谍网?负责运输的两艘潜艇在马六甲本方海军眼皮底下,竟然被伏击的美军击沉一艘,另一艘负伤逃离只带回来剩余的半吨,远远不够用。那场景像一部荒诞的悲剧:日本潜艇在水下潜行,像两条自以为隐蔽的鱼,却被美军的反潜舰队像猎人一样锁定,深水炸弹在水中炸开,火光在海底闪烁,潜艇像易拉罐一样被捏扁,一吨宝贵的铀矿石随着潜艇的残骸沉入马六甲海峡的淤泥之中。
只要原料能跟上,仁科芳雄团队能先一步取得突破,就可投入战场彻底扭转颓势。那种“突破“像一种宗教般的幻想,像中世纪炼金术士对“哲人石“的追求,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他不死心,仍在寻求跟德国方面继续交易。但眼下攻略英帕尔,自中东跟德国人联通陆路通道加大矿石原料运输的计划功败垂成——牟田口廉也的部队在英帕尔的丛林中饿得吃草皮,哪里还能打通什么“陆路通道“?让他内心大大受挫,像一位在即将登顶时摔下悬崖的登山者。
正纠结间,侍卫官传达完命令回来,再呈上一份机密情报。那情报来自潜伏在中国的间谍,纸张上带着一种廉价的、粗糙的质感。东条英机接过,展开,目光在纸面上扫过:驼峰航运不畅敌军物资缺乏,B-29机群近期无法再出动。
他的眼睛在读到这句话时突然亮了起来,像两盏在黑暗中重新被点燃的灯笼。那“驼峰航运不畅“意味着成都基地的补给被切断了,那些银白色的巨兽变成了没有燃料和弹药的困兽。B-29机群近期无法再出动——这意味着本土暂时安全了,意味着八幡的灾难不会立即重演,意味着他还有时间,还有喘息之机,还有在棋盘上重新布局的可能。
东条英机缓缓靠回椅背,那老旧的皮椅再次发出一声疲惫的**。他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节奏比刚才舒缓了许多。窗外的蝉鸣依旧声嘶力竭,但此刻在他听来,却像一种遥远的、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缓解,像暴风雨眼中的宁静,像死刑犯在行刑前获得的最后一夜安眠。但只要还有时间,他就还能赌,还能挣扎,还能等待仁科芳雄的“奇迹“,还能在裕仁的怒火中寻找一线生机。
他站起身,走向穿衣镜,整理着军服的领口,将那枚代表首相身份的菊花纹章别正。镜中的男人肥胖而疲惫,眼窝深陷,鬓角灰白,像一位在马拉松终点前耗尽全部气力的跑者。但他强迫自己挺直腰板,像一位即将走上舞台的演员,准备面对天皇的质询,准备编织新的谎言,准备在这个正在崩塌的帝国中,继续维持他那岌岌可危的权位。
窗外,东京的暮色正在降临,远处的富士山轮廓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若隐若现,像一位沉默的、即将见证历史剧变的神明。而在这片暮色之下,塞班岛的炮火仍在燃烧,密支那的泥水中仍在浸泡着尸体,太平洋的波涛仍在吞噬着战舰,以及那个隐藏在东京郊外的秘密实验室中,回旋加速器正在发出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嗡鸣,等待着那半吨铀矿石,等待着那个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