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转身就跑。
那速度快得惊人,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步就蹿出去好几米。
温蒂都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老唐已经冲到了食堂门口。
路明非没追。
他只是不紧不慢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空白支票。
那支票是凯撒兜里的,他顺手摸走之后就一直没来得及用。
他低着头,用笔在支票上划了几下,然后朝老唐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不管你那个雇主给你出了什么价。我出这个数。”
老唐的脚步骤然停住。
他像被什么从后面拽了一下,整个人定在门口,慢慢转过头。
“100万?100万日元?切~你唐哥生在美国,赚的是美刀,知道吗?”
“英镑。”
老唐“嗖”地一下站直了。
“明明请指示。”
路明非把写好的支票翻了个面,冲他晃了晃。
“刚刚不还要跑吗?”
“那当然是因为这位先生用感情征服了我!”
老唐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一屁股坐回原位,脸上的笑殷勤得像刚换了个人。
温蒂看得目瞪口呆。
“你翻脸翻得也太快了吧。”
“师妹,这不叫翻脸,这叫识时务。英镑啊!那可是英镑!”
老唐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跟探照灯一样。
“明明,真给?不骗我?”
“真的。”
路明非把支票压在碗下面。
“但有个条件。”
“你说你说!别说一个条件,十个都行!”
“那罐子,你今晚不能拿。我帮你保管。等事情查清楚了,我再决定要不要给你。”
老唐的笑容僵了半秒。
“你这不是……画饼吗?”
“那你吃不吃?”
老唐盯着那张支票,喉结滚了滚。
“吃。”
温蒂在旁边差点笑到桌子下面去。
“唐哥,你刚才不是还说什么以后还是朋友吗?怎么现在一张纸就把你收编了?”
是的,温蒂对于老唐的称呼是唐哥。
作为妻子,用敬语称呼丈夫的朋友是底层逻辑。
“那不一样。那是穷朋友。现在是富朋友。”
老唐正色道。
“穷朋友讲情义,富朋友讲前途。我这个人,最擅长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
路明非把筷子往空碗上一放,靠在椅背上。
“行了,今晚先这样。你住哪儿,我让温蒂给你安排个地方。明天我陪你去见古德里安。你今晚闹出这么大动静,不登记一下,连校门都出不去。”
老唐脸色一白。
“还要登记?我不去。我这种人最怕见老师了。”
“你现在知道你怕了?翻墙的时候怎么不想想。”
“翻墙归翻墙,见老师是另一码事。我念书那会儿最怕班主任,每次开家长会,我都提前给自己烧纸。”
温蒂笑得肩膀直抖。
“唐哥,那你今晚可能得给自己多烧两张。”
老唐哀嚎一声,趴在桌上。
“我这辈子最怕两样东西,一个是班主任,一个是卡塞尔的学生。今晚全遇上了。”
路明非笑了笑,伸手把他从桌上拎起来。
“别嚎了,先起来。今晚先住我们那,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老唐跟在他们后面走出食堂,像只被淋了雨的流浪狗。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回头看了一眼酒窖的方向,咽了咽口水,又把目光收了回来。
总有一种错觉…
那罐子还在等着他。
…
警报彻底停下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路明非联系了古德里安,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那头的声音又惊又喜,像在深海里抓到了一块浮木。
“明非!我就知道你们肯定出手了!入侵者抓到了吗?你们没事吧?温蒂有没有受伤?”
“教授,你冷静点。人是我一个熟人,不是外面那种来拼命的。东西也找到了,在酒窖外头墙角放着。你派人来收一下,动作快些。”
古德里安连声应下,不到十分钟,两辆黑色越野车就停在了他们面前。
几个执行部的人从车上下来,戴着白手套,把那件青铜容器小心翼翼地放进特制箱子里。
老唐站在几米外,伸着脖子看。
“就这么拿走了?也不让我再摸一把……”
“你再摸一把,今晚的馄饨都白吃了。”
温蒂在旁边泼冷水。
老唐舔了舔嘴唇,没接话。
古德里安从车上下来,胖乎乎的脸上又是汗又是笑。
他先看看路明非,又看看温蒂,最后把目光落在老唐身上。
“这位是……”
“我朋友,罗纳德·唐。今晚的事,他有点苦衷。”
路明非说。
“教授,你能不能给他弄个临时身份?不然他明天连门都出不了,更别说配合调查。”
古德里安愣了一下,随即连连点头。
“没问题!这个简单!诺玛已经在处理了。明天一早,唐先生会有一张临时的访客证,级别不高,但足够在学院里自由走动。”
“谢谢教授。”
老唐难得老实,还微微弯了弯腰,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
“不用谢,明非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古德里安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晃。
“你放心,卡塞尔学院虽然看着吓人,但其实对客人很友好的。”
温蒂和路明非同时看了他一眼。
古德里安立刻松开手,讪讪地笑了笑。
“那……那我先把东西送回去,你们也早点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我办公室见,到时候再说具体情况。”
他说完,转身朝越野车走去。
就在这时,那个刚被抬上车的特制箱子忽然“嗡”地响了一声。
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了个身。
老唐猛地抬起头。
他像被一道看不见的光刺中了眼睛,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眼前忽然全是火
而且是那种从地底深处喷出来的火,烧穿了宫殿的穹顶,把整个世界映成一片血红。
他又看见了那两个男孩,他们站在一座极尽华美的长桌前,一个稍大些,一个还很小。
哥哥从桌上的银盘里拈起一颗葡萄,剥了皮,轻轻递到弟弟嘴边。
弟弟却忽然转过头来。
穿过火海,穿过石柱,穿过几百年的光与暗,直直看向老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