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又升了一截,窗台上的月影往里挪了一线。然后她转过身,走回床边,在床沿上坐下来。
一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了。
她甚至没有感觉到它是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只是忽然觉得左脸有一道温热的水痕顺着颧骨的弧线往下淌——淌过面颊,淌过下颌边缘,悬在那里停了半息,然后坠落下去,落在她摊开的左掌心里。“嗒“的一声,极轻,像一滴雨水落在干透了的地面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滴泪。圆圆的,透明的一小汪,在月光下泛着一线微弱的亮光。她看着那滴泪嵌在她掌心的纹路之间,把两道平行的纹路连成了一小片水光。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张开了又合上。
第二滴又落下来了。淌过同样的路径,同样的温热触感,同样的悬在下颌边缘的那半息停顿,然后坠落在同一片掌心里。两滴泪碰到一起,融成了一小片湿润,把掌心的纹路洇模糊了。她低头看着那片湿润,看着自己的掌纹被泪水淹没的痕迹,看着水光从指缝间溢出去一线,沿着小指的边缘往下淌,滴落在她膝盖的衣料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小圆点。
她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左手摊开着托着那一小片泪水,月光照在湿润的掌心里,亮晶晶的。她的睫毛又湿了,第三滴正在眼眶里聚起来,但她没有让它再落下来。她闭了一下眼,把那滴没落下来的泪收了回去。再睁眼的时候眼眶是湿的,但没有泪滑下来。
她把左手抬起来举到眼前。掌心朝向自己,那一小片湿润在月光下亮晶晶的,映着她掌心里那些深密的纹路。她看着那片泪光,看了片刻,然后把手翻过去,手背朝上,用手背的皮肤把脸上残余的水痕擦掉了。手背擦过颧骨的时候,粗麻布料的触感磨着她的皮肤,把剩下的潮气都吸了进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凉意。
她把手放下来,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贴着衣料,湿润的掌心在灰布裤面上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慢慢地洇开扩大,又被布料吸干了,只剩下一圈比周围深一些的轮廓。
她低下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样东西。不是那枚玉佩,是一封叠好的信。信纸折成四折,边角齐整,折痕被反复压过,又深又平。纸面上没有名字,没有收信人的称谓。她把这封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是拿一件容易碎的东西。
她把信纸展开了,铺在膝盖上。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清清楚楚。信上只有一行字,左手写的,笔画稳健而有力——“继唐,娘走了。你在长安好好活着。“
她低头看着那行字。这封信是她几个月前的某一个深夜写下的,写完之后折好放在枕头底下,一直没有封口,也没有送出去。今夜她重新展开来看了一遍。月光落在纸面上,落在那些墨迹上,把每一笔每一划都照得分明。她看着“好好活着“那三个字,看着“好好“两个字之间的那个连笔——她写“好“字的时候惯常把女字旁和子字连成一笔,从左上角起笔一弧拉到右下角再勾回来,流畅而利落。
她把信纸折好。折痕对齐原来的折痕,边角对齐边角,放回枕头底下。放下去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枕面上停了一瞬,轻轻按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实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面。
药柜靠墙立着,柜面上摆着几只瓷瓶和一只石臼。她拉开左边第三个抽屉——紫云膏旁边那一格,里面放着一只巴掌大的青布荷包。她伸手把荷包取出来,掂了掂。荷包里沉甸甸的,有一把铜锁的分量。她没有打开看,只把荷包握在掌心里用指腹摩挲了一下外面的布面——粗棉布的纹理密密实实的,被她握了一会儿之后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