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了。
她坐着没有躺下。窗外的那轮月亮静静地悬在终南山的山脊上方,清冷而圆满。她看着月亮,看着月光里那些模糊的云影,看着月亮下面那道黑色的山脊线。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把玉佩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胸口。
她的左手搭在被面上,掌心朝上摊开。月光落在她摊开的掌心里,把那些掌纹照得像一小片干裂的河床。她看着自己那只空空的掌心,看了许久,然后慢慢合拢了五指,握成了一个松松的拳。
睡意从她眼皮上落下来。她闭了眼,呼吸慢慢匀了,身子在被子里渐渐暖过来。风从窗外吹过院子,吹过药圃干枯的当归叶子,吹过檐下那串辣椒,吹过她不知道——她已经睡着了。
那串笃笃的竹杖声从院子里消失之后,整个后山就彻底静下来了。静得像一口井,井口盖了一块青石板,底下所有的声响都被压住了。高惠通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搭着右手,掌心朝下,维持这个姿势坐了很久。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从一团长长的暗影缩成了一小团挤在花盆边沿。她看着那道影子慢慢挪动,像一个极慢的人在走路,走了半天才走了那么一点距离。
她很久没有一个人坐这么久了。平时这个时辰她会在院子里收衣裳、喂鸡、给灶膛添柴准备晚饭。但这些事情她今天都没有做。日光从斜照变成平射,从平射变成横铺在窗台上,从横铺变成一道窄窄的金线贴着窗沿游走,最后彻底没入了窗根底下。屋里暗下来了,最先暗的是墙角,然后是药柜的侧面,然后是床尾,最后连窗台上那盆薄荷的轮廓都模糊成了一团灰影。她坐在越来越浓的暗处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点灯。
然后她的左手慢慢翻了过来,掌心朝上摊开。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纹路深而密,在昏光里像一小片干裂的河床。那几根指腹上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触感——粗而硬,像干草。她看着那几根手指,指尖微微动了动,碰了碰掌心的纹路,又停住了。她想起来今天下午那只手伸出去的时候在半空中悬着,指腹离他的鬓角不到一寸的距离,那只手在抖。现在那只手不抖了,安静地摊开着,空空的,像一个等着被放进什么东西的容器。
她把手掌合拢了。五指慢慢蜷曲起来,指尖抵着掌心,握成了一个拳。拳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只有掌心皮肤贴着指尖皮肤的触感,干燥而温热。她握了一会儿,松开了,又合拢,又松开。反复几次之后她把那只手搁回膝盖上,掌心朝下贴着衣料。
她在暗处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台前面。月光已经从东边的山脊后面升上来了,从窗子里透进来,把她面前那一小片地面照亮了。她站在窗台前,低头看着那盆薄荷。枯黄的茎秆在月光里泛着灰白的光,那片还绿着的叶子卷着边,边缘微微翘起来,像一个固执地不肯落下去的东西。她伸手碰了碰那片叶子。指腹贴上去,凉的,薄而脆,叶面的纹路隔着指尖传上来,细细密密的。她碰了一下就收回了手。
她站在那里,左手垂在身侧,右手那截空袖管垂在另一侧。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灰白的头发照得发亮,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墙上的影子薄薄的,淡灰色的,右手那边缺了一截,空荡荡的没有影子垂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看窗外的月亮。
月亮挂在终南山的山脊上方,圆满而清冷。月光铺满了整个院子,把药圃里的枯叶照得像覆了一层薄霜,把石榴树的枝影横在地上交错着,像一张被人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旧图。她看着那片月光里的院子,看着石榴树底下那些交错的影子,看着药圃里被水浇过的泥地上那些深浅不一的湿痕——那些湿痕已经干了,月光照上去平平整整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