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三场雪下在夜里,薄薄一层覆在山路上,天亮的时候化了大半,只留下墙根和石缝里的残雪,白一块灰一块地嵌着。风从终南山那边过来,把松枝上的雪沫吹落下来,簌簌地洒了一地。
高惠通蹲在药圃边浇水。左手握着木瓢,从陶缸里舀了水,一瓢一瓢地浇在当归垄的根部。水从瓢沿流下去,在干裂的土面上洇开一片深色,慢慢地朝四边渗,须臾之间便没入地下,只在土表留下一道水痕。她浇得极慢,每一瓢都要等水完全渗进去了才浇下一瓢,像是每一株当归都是一件需要慢慢对待的事情。她的背脊弯着,灰蓝的棉袄在腰背处堆出几道皱褶,空荡的右袖管垂在身侧,袖口的边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拂过她膝侧的泥地。
浇完了一垄,她直起腰。直腰的动作不快,左手撑了一下膝盖才慢慢站直。站直之后她捶了捶后腰,转身要往灶房走——然后她看见了院门口站着的人。
她停住了。
木瓢还握在手里,瓢沿挂着水珠,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第一滴落在她脚前的泥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第二滴落在同一个位置,深色的圆点扩大了一圈。第三滴落下的时候她已经不看了。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口那两个人身上。
一个是念唐,穿着灰布便服,站在门框旁边。另一个是灰袍僧人,戴着斗笠,笠檐压得极低,几乎遮住了整个上半张脸。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杖尖点在地上,竹身的纹路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旧色。他站在门槛外面,斗笠的边沿在风里微微颤着,露出来的下颌上有一道浅浅的弧线——是某种紧绷着的线条,从嘴角延伸到下颌角,像是抿了太久之后留下的痕迹。
高惠通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久到木瓢里的水又滴了两滴,泥地上洇出两个新圆点。久到风从她身后绕过来,把她鬓角的碎发吹到脸前面,她也没有抬手去拨。她手里还握着那把木瓢,手指慢慢地松开了,木瓢从她手里滑落下去,歪在泥地上,瓢沿磕在一小块碎石上,歪了一下,停住了,一瓢水泼出来浇湿了她脚前的泥。
她没有弯腰去捡。
她站在那里,逆着光,日光在她背后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她看着门槛外面那个人,看着他的斗笠、他的竹杖、他握着竹杖的那只手——那只手比从前瘦了,指节更突出了,虎口那块陈年的旧疤在日光下泛着淡白。她看着他的下颌弧线,看着那根从斗笠边缘漏下来一截的白发,看着那截白发在风里轻轻晃动。
她慢慢走过来了。
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靴底踏过青砖地,踏过石榴树底下的落叶堆,踏过药圃边沿那些被她浇水时溅出来洇湿了的泥地。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站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不高,像是问一个每个月都会来的邻居。
灰袍僧人把斗笠掀了起来。笠檐往上一抬,露出一张脸。眼窝比上次更深了,颧骨上的皮肤绷着,薄而透的,在午后的日光下能隐约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嘴角那道紧绷的弧线在他抬头的时候松开了,变成了一种他自己也没察觉的缓和。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一些,左鬓那一丛从耳廓上方蔓延到了额角,在日光下亮得扎眼。
“来看看你种的药。“他说。
高惠通看着他。目光从他鬓角的白发滑到他眼窝的暗影,从他眼窝的暗影滑到他微微松弛的眼睑,从他松弛的眼睑滑到他手背上浮起来的青筋。她看完之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脚前那片被水浇湿了的泥地上。
“你老了。“她说。
“你也是。“李世民说。
她没有再说什么。她侧过身,让出了门口的路。右肩往回收,左肩往前送,下巴往院子里点了点——和上一次让念唐进门时一模一样的动作。“进来喝杯茶。“
李世民跨过门槛。竹杖在门槛的木棱上磕了一下,嗒的一声脆响,像石子打在木板上。他跨进来之后在院子当中站了片刻,竹杖点着地,目光从东墙扫到西墙——扫过药圃的三垄干枯的草药,扫过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和枝头挂着的几颗干裂了的石榴,扫过檐下那串辣椒和竹竿上晾着的两件洗得发白的僧衣,最后落在前面领着路的高惠通身上。
她走在前面,穿过院子往灶房方向走。蓝布棉袄的背脊挺着,脊骨的线条透过衣料隐约可见。空荡的右袖管在她身侧轻轻摆动,幅度不大,像是风和袖口之间达成了一种默契。她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步,侧过头来,没有回头——“进来坐。饭马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