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四的口供让整件白莲案的面貌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它不再是一桩刘瑾经办出来的错案,而是东厂利用那场错案往云南方向输送情报的一次隐蔽行动。温景行把吴四的口供整理成书面材料,当天就送到了杨廷和府上。
杨廷和看完口供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口供逐字逐句校对了一遍,确认没有漏记任何关键信息,然后锁进了书架的一个暗格里。那个暗格的钥匙他只挂在脖子上,从不离身。
"温先生——你抓了吴四。吴四是东厂的人。丘聚很快就会知道你抓了他的人。"
"我知道。"
"丘聚不会坐视不管。他会反击——而且不会等着你收集完证据再动手。他在东厂干了十年,手里控制着整个京城的耳目和打手。他如果想让你消失,你连这间院子都走不出去。"
"那就要看——是他先让我消失,还是我先让皇帝看到这份口供。"
杨廷和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说什么。
温景行从杨廷和府上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他沿着胡同往回走,走到胡同口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他当过几年差,对这种脚步声很熟悉——有人刻意压低了步幅,让脚掌的外缘先着地,这样走路几乎不会发出声响。他虽然没有回头,但仅凭声音的方向判断出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个人分布在巷口两侧的位置。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加快了。前面是一条横巷——他拐进横巷,在巷口的转角处停下来,贴着墙侧身往角落里一缩。
三个黑影从胡同口追了进来——靴底踩在浮土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们手里都握着短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他们没有在巷口停留,直接往巷子深处追了过去。温景行从墙角闪出来,往反方向快步离开。他没有回永昌客栈——直接去了北镇抚司。
萧承煜还在值房里。桌面上摊着一摞明天要呈报的公文,旁边的茶杯已经凉透了。看见温景行半夜推门进来,萧承煜放下卷宗。
"丘聚出手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有人尾随我。至少三个人——带刀的。步态很统一——东厂的人。"
萧承煜没有坐下。他站起来走到墙边,从挂钩上取下那把绣春刀,系在腰带上。然后他推开值房的门往外看了一眼——夜色很深,院子里没有灯火,只有廊下一盏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灯笼。
"从现在开始你不能离开北镇抚司,丘聚就算胆子再大也不会带人硬闯锦衣卫的衙门——他犯不着为这件事跟北镇抚司撕破脸。"
"顾千帆那边——"
"我去安排转移,苏令仪知道地方。明天天不亮就动身。"
温景行在北镇抚司那间冰冷的宿舍里睡了一夜。第二天天亮之后他走到前院的值房里——萧承煜已经在桌边坐着了,手边放着一碗冷粥,旁边搁了一封拆开的信。温景行在他对面坐下来。
萧承煜把粥碗往旁边推了推。"丘聚昨天晚上以''东厂事务需要协查''的名义派人去了杨廷和府上要吴四。杨廷和把人交出去了。"
"他不能不交。丘聚说白莲案目前在重审阶段,所有相关人证都应移交东厂联合看管——他手里有一份皇帝批准的回执。回执是昨天下午才签的,内阁的用印还热着。"
温景行沉默了。丘聚拿到了把吴四调回东厂的批文——合法合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但他不知道的是——吴四已经被审过了,该说的全说了。
"吴四的口供——你抄了几份?"
"三份。"萧承煜说,"一份在杨廷和手里,一份在北镇抚司的证据柜里,一份在你身上。"
温景行摸了摸怀里的那卷纸——还在。
"今天下午皇帝要去西苑秋猎——你也在随行名单上。"
"随行?"
"对。秋猎是皇帝每年出宫去西苑的例行安排,随行名单由内阁拟定——杨廷和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了。"
温景行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晨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亮白的线条。他推开北镇抚司的大门走出去。要在今天之内——把整件案子递到皇帝面前。
(第一百章完)
*钩子:丘聚以皇帝批文从杨廷和府上调走了吴四,但他还不知道吴四已经全部招供。信息差还剩不到一天。温景行怀里揣着最后一份口供抄件——原件锁在杨廷和书架的暗格里,复制件锁在北镇抚司的证据柜里。皇帝点名让温景行随行西苑秋猎——那是他赶在丘聚发现吴四已经开口之前,把白莲案的真相递到御前的最后一个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