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秋猎是正德朝每年例行的活动。皇帝率文武百官出京,在京西的南苑猎场驻扎三天,行围射猎兼处理朝政。猎场方圆数十里,临时搭起了一座行宫和几十座营帐,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温景行是以锦衣卫试百户的身份随行的。他的位置在随行官员的中段——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不显眼也不隐蔽。但他不在意这些。他在意的是——今天之内,他必须找到一个机会,单独见到皇帝。
猎场上的活动从清晨就开始了。皇帝骑着马,领着侍卫和近臣在围场里驰骋,射了几只鹿和兔子,兴致很高。随行的文武百官簇拥在周围,欢呼声此起彼伏。温景行一直远远地跟着,等着机会。
晌午时分,皇帝在行宫用膳。膳后有一个短暂的休憩时间——按照惯例,皇帝会在行宫后殿的偏厅里休息大约半个时辰,这段时间不设朝会,只有贴身太监和当值的锦衣卫千户可以入内。
温景行找到了萧承煜。
"我要见皇帝。"
萧承煜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今天午后,皇帝休息的时候,我当值。我可以把你带进去——但时间很短,最多一盏茶的功夫。"
"够了。"
午后,皇帝在行宫后殿的偏厅里休息。殿内焚着一炉沉香,青烟袅袅。皇帝换了一身常服,靠在一张紫檀木的矮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萧承煜先进去通报了一声,然后出来朝温景行使了一个眼色。
温景行整了整衣冠,跟着他走进偏厅。他在殿中央跪下来。
"锦衣卫试百户温景行,叩见陛下。"
皇帝放下手里的书卷,看了他一眼。
"温景行——朕记得你。刘瑾的案子,是你查出来的。"
"臣不敢居功。那是杨阁老和萧千户协力督办的结果。"
"你来找朕——有事?"
温景行从怀里掏出那份吴四的口供抄件,双手举过头顶。
"臣有一件案子,需要陛下过目。"
"什么案子?"
"白莲案。"
皇帝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来。萧承煜上前接过口供,转呈到皇帝手中。皇帝展开那几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的时候他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明显的变化。看完之后他把口供放在身边的矮几上,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份口供——可靠吗?"
"提供口供的人叫吴四,是东厂的在册密探。白莲案发时他以编外差役的身份向大兴县举报了那场所谓的白莲教集会。他的东厂腰牌编号被人为磨去过——有人在案件结束之后试图抹掉他在东厂档案中的痕迹。臣已核实过他的身份和口供内容,并与白莲案卷宗中的物证一一比对——全部吻合。"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
"白莲案是刘瑾经办的。你这份口供指向的——是东厂。"
"是。"
皇帝的手指在矮几上轻轻敲了两下。
"丘聚——在东厂做了十年。朕知道他在下面手脚不干净。但朕没想到——他的手会伸到白莲案里去。"
"陛下——吴四的口供中还提到了一个信息。白莲案结案之后,丘聚让他送了一封信到云南黔国公府。"
皇帝的手指在矮几上停住了。
"云南——黔国公府——"
"是。信的内容吴四不知道——信是封了口的。但送信这件事本身说明——丘聚和黔国公府之间,有一条固定的联络线。"
皇帝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这件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温景行退出偏厅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已经把话递到皇帝面前了——白莲案、丘聚、黔国公府。皇帝知道了。接下来怎么走——就看皇帝的了。
(第一百零一章完)
*钩子:温景行在西苑猎场行宫后殿将吴四的口供递到了皇帝面前——白莲案、东厂、黔国公府三条线第一次同时摆在了御前。皇帝没有当场表态。温景行走出行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矮榻旁边那只按着口供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