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没有把吴四交给当地官府。他连夜把吴四带回了京城。进京之后他没有把人送去北镇抚司——而是带到了杨廷和府邸后院的一间空房里。杨廷和的府邸比北镇抚司更安全——东厂的耳目就算再密,暂时还伸不进内阁大学士的内宅。
吴四被绑在一把硬木太师椅上。苏令仪检查了一遍他身上的绳索——手腕处打的是双结,脚踝处也用细绳缠了两道。确认绑结实了之后,她退到门边的位置,抱着手臂站着。温景行在吴四对面坐下来。他把吴四的那块东厂腰牌放在桌上——"吴—拾柒"编号朝上,灯光落在木牌表面,把那些被人为磨过的痕迹照得清清楚楚。
"吴四——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吴四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在东厂的名册上编号是''吴—拾柒''——这个编号意味着你是在正德二年之前入的东厂。你的上线是谁?"
吴四依然没有开口。他垂着眼皮,嘴唇紧闭——像一块石头一样沉默。
温景行把腰牌拿起来,翻到背面。他把木牌举到灯下,让光线从一个倾斜的角度照上去——在被磨掉的字迹下方,隐约还有一行更浅的笔画的轮廓。最前面的两个笔画像是一个"密"字的上半部分。
"吴四——你的腰牌上,除了''吴—拾柒''之外,还有另一个编号。''密''字开头的——那才是你真正的东厂档头编号。''吴—拾柒''是后来补刻上去的——原来的字被人磨掉了。"
吴四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温景行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磨掉你原来编号的人,就是丘聚。他让你以假身份举报白莲教集会,等案子结了,他把你原来的编号从东厂的名册上抹掉,把你变成''吴四''——一个不存在的编外差役,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
吴四没有回答。但他嘴唇的线条绷得很紧——那是人用力咬住后槽牙时才有的表情。
"吴四——你已经被人当作弃子了。丘聚把你从东厂名册上抹掉的那一天,你就已经不是他的人。你只是他留在外面的一枚闲棋——有用的时候拿出来用一次,用完就放回原处。但这枚棋子的死活——他根本不在乎。"
吴四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开口。他死死咬着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硬邦邦的。苏令仪忽然说了一句——"他在咬舌头。"
温景行猛地站起来,伸手掐住吴四的两腮,拇指用力压住他的下颌关节。吴四的牙关被硬生生撬开了一条缝——舌尖已经被咬破了,一丝血迹沿着嘴角渗出来。东厂的密探嘴里不一定藏毒,但在落入敌手的时候咬舌自尽,是他们接受的训练之一。吴四被训练过,他的本能反应是自尽。
温景行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你不用死。你说了——你还能活。你不说——你当年在白莲案里经手的事不会自己消失。你不开口,那些事就全部落在你一个人头上。你开口,主使的人就不是你。"
吴四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灯盏里的灯芯烧到了头,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是丘公公让我做的。"
"哪一件事?"
"全部。举报白莲教集会,在城外道观里布置经卷和刻版,通知大兴县衙来抓人——全部是丘公公安排的。那批物证有一部分是东厂从城隍庙旧书堆里搜刮来的,另一部分是丘公公让人从镇国府的书库里拿来的。我只是跑腿的——真正的策划者是丘公公。"
"白莲案抓的那批人——有多少是真的白莲教徒?"
"三四个。其余的都是无辜的。抓他们不是因为信白莲教——是因为他们跟丘公公要查的一条线有牵连。"
"那条线——通到哪?"
"云南。丘公公没有告诉过我那条线的具体底细。但他跟我说过一句话——''这批人不是白莲教徒,但抓了他们,云南那边才会相信我们是在认真查。''"
温景行的心跳快了一拍。云南。
"白莲案结案之后——丘公公有没有让你做过别的事?"
"他让我送了一封信。"
"送到哪里?"
"云南昆明府——黔国公府。"
(第九十九章完)
*钩子:吴四咬舌自尽的动作被拦下来了。他开口了——白莲案的举报、踩点、物证全部是丘聚一手策划。那些被冤枉的人不是白莲教徒——他们是用来向云南传递一个信号的道具。白莲案结案之后,丘聚让吴四送了一封信到云南黔国公府。那封信现在不在吴四手上了——但它证明了丘聚、刘瑾和黔国公府之间存在着一条从未中断过的联络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