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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第十四章 无梦(2 / 3)

遗忘她,和再一次杀死她,有什么区别?

忘不了,不想忘,不能忘。

也许,遗忘就和梦境一样,都是只属于人类的特权。

上贺茂山里还住着一些妖怪,其中包括青雀和青行灯。

茨木知道他们在这儿,他们也同样知道他总会经过这里,但他们再没有见过。

茨木想他大概是很嫉妒他们的,因为他们陪伴她的时间远比他要长。

假如经历也能够褫夺,他会毫不犹豫杀死他们,连骨髓也榨干,只为得到和她相关的记忆,哪怕只有一点。

这是个冬天,没下雪。

即便下雪,他知道山里也再不会有他渴盼的影像。

他往京都的方向走去。

这一次过来,其实也是为了去见一个人。

有一个卑弱的人类用奇怪的法术召唤他,茨木原本不感兴趣,但那个人竟然说,他想知道当年的贺茂神主的相貌,如果茨木能告诉他,他可以满足茨木的愿望。

京都已开始有了颓废的样子。

当阴界攻伐不休时,人类的战火同样在蔓延不止。

这座城市还勉强维持着昔日的荣光,但它终有一日会倾颓倒塌,而且那一天并不遥远。

在土御门路的某间屋子里,茨木找到了那个人类。

那当然是一个阴阳师,但他的房间里摆满的却全是画。

那果真是个卑弱的人类,灵力或身体都很弱小,甚至身患绝症,时不时就咳一口血出来。

“我能满足你的愿望。

“我只有一个愿望。

“即便是神也无法让人起死回生。

“呵……那你可以迎接死亡了。

人类有一张苍白的脸,和一双燃烧的眼睛。

“一个梦。

”他说,“和一张画。

“……什么?”

“妖怪没有梦,”人类慢慢说,“但是,我可以给你一个。

只要你让我画出那张画像,那么,画也给你。

“大阴阳师安倍晴明的遗泽,造就了今日的土御门一系。

”人类歪在病榻上画画,“我这个人,做什么都做不好,连寿命也注定不长,唯一的愿望是画一张自己满意的画。

“我要画一个被历史掩盖的人的画,我要画一个传说中的人的画。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这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那是一个癫狂的人类。

翻遍古籍,遍查资料,一张又一张地画,一张又一张地焚毁。

严冬过去,白梅已落;春樱吹雪,夏荷枯萎。

当最后一片枫叶也已染红,茨木终于看到了那副画像。

百年光阴的帷幕徐徐拉开,那些历史的尘埃忽然被风吹散,将当年的景象重现,如秋日澄澈的天空;那样纤细和清晰。

她在时光尽头凝视他;如瀑黑发上一根红玉发簪,像不经意间落下的花瓣,安静地衬托着她欲言又止后叹息般的微笑。

人类珍爱地捧着画卷,笑得不断咳嗽,咳嗽却也还要大笑。

茨木看了几眼那画像。

“我的梦呢?”他简单地问。

人类的大笑戛然而止。

他张大了嘴,像个滑稽而蹩脚的戏子。

震惊和被羞辱的愤怒在他脸上点燃,最后坍塌为毫无生气的失望和颓败。

“啊——!!!!!”

他大叫着,使劲把那幅画扔进了火盆里。

火舌舔上画像的一刹那,茨木突然伸手狠狠打掉了火盆。

火焰在屋里蔓延,很快烧成熊熊火海。

在摇摆不定的火蛇间,茨木抓着那一轴画,看着那个不顾生命危险、只顾着捶打地板大哭不止的人类。

“人类,你欺骗了我。

”茨木说,“你根本没有能力制造梦境。

“我没有!没有!!!”他像个三岁孩童撒泼哭闹,“我只是想画画!!为什么,为什么?到底哪里不对,哪里不对啊?!”

白发恶鬼没有回答。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杀死欺骗他的人类。

他只是环顾四周,然后转身离去,再听到身后被烧毁的房梁重重砸下的巨响。

到底哪里不对?哪里都不对。

因为他忽然发现,其实他已经忘了她的长相。

画像上的人,如此美丽,却也如此陌生。

有一种妖怪叫“借纸”,能够修复一切纸张。

茨木在某处森林里找到他,让他将那张被焚毁一角的画卷修复好。

很快,画像恢复如新,就像画中人的笑容一般崭新发亮。

茨木再度沉默着看了很久。

有那么一个微小的动作,他看起来想将画卷收入怀中,但最后他松了手,让那栩栩如生的画像跌落尘泥中。

“茨木童子大人……”

“扔了吧。

“可是……”

“我说,扔了。

既不毁去,也不珍藏。

他这一系列举动,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许,为了很多;也许,什么都不为。

他只是感到彻骨的疲惫。

他到底还记得什么?记得曾经,还是只记得“记得”本身?

不知道,不知道。

那件事就是在这之后不久发生的……不,就是在那一次他回去阴界的时候吧。

他怀着满心茫然和没有源头也没有尽头的悲哀,徘徊在阴川边上,最后干脆放任自己在黑色浊流中沉浮。

他沉不到河底,也不能浮在河面;他闭上眼和睁开眼,见到的都是无光的黑暗。

不知过了多久,河水的流动突然被打乱;在“哗啦啦”的响动里,好似有什么东西被从河里拉了上去,继而河边传来一阵喧哗。

他本想等那些吵闹的东西自行散去,但那吵闹却愈加繁盛,激得他心里烦躁。

但那时他连杀戮的欲/望都所剩无几,所以毫无动作,只继续随波逐流,闭眼听岸上断断续续的对话。

而后,他感觉到了酒吞童子的妖力。

“把这个拿去烧了!”

是什么东西要拿去烧了?茨木忽然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好奇。

他直觉自己该去看看。

当他从河里爬起来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到了全场刹那的静止。

黑色的河水尽数从他身上滑落,落地前就已经化为虚无。

阴川本就是虚幻缥缈的河流,谁也抓不住。

“酒吞童子,你们吵吵嚷嚷在争什么……!”

赤发的妖怪已经一拳轰向那个东西!他神情狠戾,出手果决狠辣,无边妖力呼啸而出,转瞬就要将其粉碎于拳下——

黑沉沉的妖力和酒吞童子的攻击撞在一起。

黑红二色火焰散尽后,白发的恶鬼抬起一双瞳孔紧缩的眼睛。

他神情紧绷、一言不发,回身面向那个被酒吞他们从河里拉出的东西。

那是树脂一样坚硬却也轻盈的东西。

透明的固体,像是阴川水流凝固出的淡淡黑色,安静地躺在那里,连同被它所包裹的人一起。

如果……那还能叫一个“人”的话。

人类女子的骨架沉睡其中——只有骨架。

她的肉身早已消磨殆尽,倒是衣物还残余些许,雪白的织物挂在她雪白的骨头上,直白地袒露在他眼前。

绸缎一样的秀发还在,还维持着在水中飘散开的姿态,在沉默中定格。

“明……明……”

那只她钟爱的铜铃,同样固定在骨架的腰间。

“明……月……”

他曾以为他忘记了她的容貌——她的声音、她身体的线条,他以为他都忘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哪怕亲眼看见她的画像,他所能感觉到的也唯余无尽的陌生和无尽的疲惫。

直到这一刻。

直到这一刻——直到他拼命地、死死地扣住这个透明的棺材,用力地、贪婪地凝视着那颗小巧的、空洞的头颅,他其实从来、从来没有忘记过。

这具空荡荡的骨架上,曾生长出怎样鲜花般的笑容……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只要你还记得我……

她的尸骨……他终于见到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铺天盖地的黑色火焰,瞬间烧出黑色的灾难。

不及躲闪的妖怪的尖叫、酒吞童子暴躁的怒吼……茨木都听到了,但是,也只是听到了而已。

透明的棺椁被一寸寸捏碎。

他从碎裂的缝隙中伸手,竭力想去触摸那颗空洞的头骨。

碎片割裂了他的皮肤,鲜血顺着裂纹蔓延,随后先于他的手指滴落在雪白的骨骼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