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艰难而缓慢的滑落过程里,那些血珠仿若泪滴。
他终于懂了。
他终于明白了。
“明、明月……”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还怀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还在这里。
——我一定会来找你……等我做完该做的事,茨木,我就来找你。
他一直都怀着一丝自己也不曾发觉的希冀。
在每一个过去的日子,在每一次徒劳的回忆里,原来他是以为,也许她还会回来,也许……也许她没有死去。
鲜血,还有外面的空气,顺着缝隙不断渗入。
颤抖的手,是那么小心地、慢慢地朝她伸去。
但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棺椁轰然破碎。
连带着那具仅存的尸骨,一起化为齑粉。
黑色的火海——忽然停滞。
独臂的恶鬼呆愣在原地,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在怀里空无一物的时候,他那努力伸出仅有的左手的姿态,看上去是如此滑稽可笑。
如此……如此……
“呵……”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放声大笑中跌跌撞撞离开阴界,而且再也没回去过。
茨木镇日游荡在人间的山林里。
漫无目的地游走,漫无目的地杀戮,漫无目的地喝酒;到了晚上他就躺在山野中,有月亮的时候就看月亮,没月亮的时候就顾自沉睡。
人类一直在追踪他;有人想的是降服,有人想的是杀死,也有人类前来寻求交易。
对于最后一种,茨木只会提一个要求。
“给我一个梦境。
”
没人办得到,所以茨木将他们一一杀死。
酒吞童子来找他喝酒。
“这么待在阳界折磨弱者,很有意思吗?滚回阴界为本大爷效力!”
他拿着酒壶灌酒,眼睛一直看着天上。
那是个月色很好的夜晚,他不想错过。
“我要……”他含混地回答,“待在她存在过的世界……”
酒吞童子的红发怒而飞舞。
但他没有把怒火发泄出来。
其实这就是一个异常的信号,但茨木早不在乎这些,所以丝毫没有注意。
“茨木童子,”赤发的妖怪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还是把那个女人忘了吧。
”
他在酒精的作用里迷蒙地望着天上,对这句话作出的唯一反应就是轻蔑地笑了笑。
但过了一会儿,茨木笑不出来了。
等等……为什么他突然记不起她的名字……
“酒吞童子——”
嘭——
酒坛砸碎在地上。
这酒是酒吞童子带来的。
赤发的好友抱臂而立,神情冷酷且不容置疑。
“这是那个女人留下来的药,我从青雀那里要过来的。
”他讥笑道,“看来,让你忘了一切,这也是那个女人的愿望啊!茨木童子,你不该遵循她的愿望吗!”
“混账——”
暴怒让他点燃黑色的火焰,让他在火海中咆哮,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觉到记忆是如何缓慢地从他体内抽离。
最开始是名字,然后是她的脸,再接着是他们初次相遇时的情景,还有所有那些片段、心情,一片片雪花般纷落离散……
在酒吞震惊的目光中,茨木霍然跳下山崖。
夜风切割着他的皮肤,就像药效也凌迟他的记忆。
他想抗衡那股难以匹敌的力量,然而跟她相关的记忆依旧在模糊、在远去——明明他所能清楚记得的,也不多了啊!!!
只有……一个办法……
一定要做到……
唯有这样……
他是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不!一定要做……
一定要做……
在众多追击他的人类中,有一个真正修为精深的僧人。
他是唯一一个茨木没能成功杀死的人类。
在重伤离去时,那个能隐约看见未来的人类说,茨木会有求助于他的时候。
僧人在西方的森林中静坐。
狼狈的恶鬼冲到他面前,喘着气、双眼茫然。
他搜寻着一片混乱的大脑,竭力想说什么——他想说什么,要做什么,跟谁有关?记忆、记忆……记忆中究竟是谁啊啊啊啊啊啊啊!!!
恶鬼的怒吼,也像绝望的哭嚎。
苍老的僧人转动念珠,面容沉静。
“就在这里沉睡吧。
”僧人扶着身边的地藏像,颤巍巍站起身,“沉睡于此,不再将痛苦带给其他生灵。
等到醒来的那一天……”
“你会拥有一个梦境。
”
那时他已经彻底遗忘一切。
忘记了为何在此,忘记了咬牙切齿的愤怒因何而生,也忘记了彻骨悲伤为谁而起。
忘记了一切前缘,他本该杀死这渺小的人类,在无所畏惧的大笑中寻求称霸、寻求更强大的力量。
但事实上,忘记一切的茨木,面对僧侣的法术,缓缓低下头。
意识消失前,他仍在想僧人所说的话。
梦境……梦境……
他会拥有一个……怎样的梦境?
在长久的沉睡过后。
在长久的无梦过后。
他所迎来的……
一滴泪。
一个吻。
黯淡的光线中,她笑时仍如月华流丽。
——我叫明月。
他从没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
不能复刻的美。
无法重现的美。
梦一般的美,
……梦一般的美啊。
也梦一般的快乐。
她挽他的手,对他笑,在他怀里轻轻发抖、含怒咬他却又吻他。
鲜亮的,温暖的,活生生的,真实的……梦。
纵然梦里没有记忆,只要有她,就也是完美的梦境。
妖怪是无梦的。
强求来的梦境,会是怎么样的?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真的是一个……是一个……
完美的……
……梦啊。
“凡尘……如酒醉……”
脱离梦境,脱离黑暗。
在朦胧的光线里,茨木睁开眼睛,眼前所见,是透窗而来的淡淡月光。
“梦醒……”
他听见自己正机械而沙哑地轻声念白。
“……皆须散。
”
做梦……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缓缓撑起身体。
迟钝的大脑还来不及思索身处的环境,就先被细细的响铃声吸引了注意力。
叮铃铃铃——
紧接着是细碎的奔跑声。
拉门被一把拉开。
他已经想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身体僵硬,目光也僵硬,连眨眼也成了妄动,只能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呼吸也不敢。
“茨木——!”
她扔掉手里的东西,猛地扑在他怀里。
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哭得身体发抖。
——我、我在熬药……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当年太自以为是……为什么我没想过万一你出事怎么办……为什么我没想过术法会出问题……都是我的错……茨木茨木茨木你没事吧……呜……
她在哭……他第一次见她哭……
“这是,这还是……”他声音干涩得可怕,几近惶恐地抱着她,小心地将嘴唇烙在她头发上,“还是梦吗?明、明月……”
她温热的泪水顺着他的皮肤流下。
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她呼吸起伏的身躯蜷在他怀里,抽泣着跟他说对不起。
温度。
呼吸。
说话时的气流。
她的声音引动气流的震颤,看起来这么明显、这么近。
“明月……”
茨木喃喃着她的名字,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
她红通通的眼睛望着他,一眨就又是两颗泪珠。
她从没这么狼狈过,看着很可怜,却也十分可爱。
她还在说话。
“茨木……对、对不起……我真的没想把你扔下这么久……”
如果这是梦……
如果这不是梦……
他把她剩下话语,用亲吻的方式吞进了肚里。
“无所谓,明月……无所谓。
”茨木低声说,“只要你真的活着……这就够了。
”
如果妖怪真的无法用梦境来弥合真实的痛苦,那么,此刻他所拥有的让他眩晕的幸福……就也是真实的吧。
“你活着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