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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 第十四章 无梦(3 / 3)

在艰难而缓慢的滑落过程里,那些血珠仿若泪滴。

他终于懂了。

他终于明白了。

“明、明月……”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还怀抱着一丝微渺的希望……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还在这里。

——我一定会来找你……等我做完该做的事,茨木,我就来找你。

他一直都怀着一丝自己也不曾发觉的希冀。

在每一个过去的日子,在每一次徒劳的回忆里,原来他是以为,也许她还会回来,也许……也许她没有死去。

鲜血,还有外面的空气,顺着缝隙不断渗入。

颤抖的手,是那么小心地、慢慢地朝她伸去。

但就在他即将触碰到她的时候,棺椁轰然破碎。

连带着那具仅存的尸骨,一起化为齑粉。

黑色的火海——忽然停滞。

独臂的恶鬼呆愣在原地,依旧维持着原先的姿势。

在怀里空无一物的时候,他那努力伸出仅有的左手的姿态,看上去是如此滑稽可笑。

如此……如此……

“呵……”

“呵呵呵……”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在放声大笑中跌跌撞撞离开阴界,而且再也没回去过。

茨木镇日游荡在人间的山林里。

漫无目的地游走,漫无目的地杀戮,漫无目的地喝酒;到了晚上他就躺在山野中,有月亮的时候就看月亮,没月亮的时候就顾自沉睡。

人类一直在追踪他;有人想的是降服,有人想的是杀死,也有人类前来寻求交易。

对于最后一种,茨木只会提一个要求。

“给我一个梦境。

没人办得到,所以茨木将他们一一杀死。

酒吞童子来找他喝酒。

“这么待在阳界折磨弱者,很有意思吗?滚回阴界为本大爷效力!”

他拿着酒壶灌酒,眼睛一直看着天上。

那是个月色很好的夜晚,他不想错过。

“我要……”他含混地回答,“待在她存在过的世界……”

酒吞童子的红发怒而飞舞。

但他没有把怒火发泄出来。

其实这就是一个异常的信号,但茨木早不在乎这些,所以丝毫没有注意。

“茨木童子,”赤发的妖怪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还是把那个女人忘了吧。

他在酒精的作用里迷蒙地望着天上,对这句话作出的唯一反应就是轻蔑地笑了笑。

但过了一会儿,茨木笑不出来了。

等等……为什么他突然记不起她的名字……

“酒吞童子——”

嘭——

酒坛砸碎在地上。

这酒是酒吞童子带来的。

赤发的好友抱臂而立,神情冷酷且不容置疑。

“这是那个女人留下来的药,我从青雀那里要过来的。

”他讥笑道,“看来,让你忘了一切,这也是那个女人的愿望啊!茨木童子,你不该遵循她的愿望吗!”

“混账——”

暴怒让他点燃黑色的火焰,让他在火海中咆哮,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觉到记忆是如何缓慢地从他体内抽离。

最开始是名字,然后是她的脸,再接着是他们初次相遇时的情景,还有所有那些片段、心情,一片片雪花般纷落离散……

在酒吞震惊的目光中,茨木霍然跳下山崖。

夜风切割着他的皮肤,就像药效也凌迟他的记忆。

他想抗衡那股难以匹敌的力量,然而跟她相关的记忆依旧在模糊、在远去——明明他所能清楚记得的,也不多了啊!!!

只有……一个办法……

一定要做到……

唯有这样……

他是为什么要去做这件事……不!一定要做……

一定要做……

在众多追击他的人类中,有一个真正修为精深的僧人。

他是唯一一个茨木没能成功杀死的人类。

在重伤离去时,那个能隐约看见未来的人类说,茨木会有求助于他的时候。

僧人在西方的森林中静坐。

狼狈的恶鬼冲到他面前,喘着气、双眼茫然。

他搜寻着一片混乱的大脑,竭力想说什么——他想说什么,要做什么,跟谁有关?记忆、记忆……记忆中究竟是谁啊啊啊啊啊啊啊!!!

恶鬼的怒吼,也像绝望的哭嚎。

苍老的僧人转动念珠,面容沉静。

“就在这里沉睡吧。

”僧人扶着身边的地藏像,颤巍巍站起身,“沉睡于此,不再将痛苦带给其他生灵。

等到醒来的那一天……”

“你会拥有一个梦境。

那时他已经彻底遗忘一切。

忘记了为何在此,忘记了咬牙切齿的愤怒因何而生,也忘记了彻骨悲伤为谁而起。

忘记了一切前缘,他本该杀死这渺小的人类,在无所畏惧的大笑中寻求称霸、寻求更强大的力量。

但事实上,忘记一切的茨木,面对僧侣的法术,缓缓低下头。

意识消失前,他仍在想僧人所说的话。

梦境……梦境……

他会拥有一个……怎样的梦境?

在长久的沉睡过后。

在长久的无梦过后。

他所迎来的……

一滴泪。

一个吻。

黯淡的光线中,她笑时仍如月华流丽。

——我叫明月。

他从没见过如此惊心动魄的美丽。

不能复刻的美。

无法重现的美。

梦一般的美,

……梦一般的美啊。

也梦一般的快乐。

她挽他的手,对他笑,在他怀里轻轻发抖、含怒咬他却又吻他。

鲜亮的,温暖的,活生生的,真实的……梦。

纵然梦里没有记忆,只要有她,就也是完美的梦境。

妖怪是无梦的。

强求来的梦境,会是怎么样的?现在,一切都有了答案。

真的是一个……是一个……

完美的……

……梦啊。

“凡尘……如酒醉……”

脱离梦境,脱离黑暗。

在朦胧的光线里,茨木睁开眼睛,眼前所见,是透窗而来的淡淡月光。

“梦醒……”

他听见自己正机械而沙哑地轻声念白。

“……皆须散。

做梦……原来是这样的感觉。

他缓缓撑起身体。

迟钝的大脑还来不及思索身处的环境,就先被细细的响铃声吸引了注意力。

叮铃铃铃——

紧接着是细碎的奔跑声。

拉门被一把拉开。

他已经想到了什么,却不敢相信;身体僵硬,目光也僵硬,连眨眼也成了妄动,只能动也不动地待在原地,呼吸也不敢。

“茨木——!”

她扔掉手里的东西,猛地扑在他怀里。

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哭得身体发抖。

——我、我在熬药……对不起……对不起都是我当年太自以为是……为什么我没想过万一你出事怎么办……为什么我没想过术法会出问题……都是我的错……茨木茨木茨木你没事吧……呜……

她在哭……他第一次见她哭……

“这是,这还是……”他声音干涩得可怕,几近惶恐地抱着她,小心地将嘴唇烙在她头发上,“还是梦吗?明、明月……”

她温热的泪水顺着他的皮肤流下。

像个受惊的小动物一样,她呼吸起伏的身躯蜷在他怀里,抽泣着跟他说对不起。

温度。

呼吸。

说话时的气流。

她的声音引动气流的震颤,看起来这么明显、这么近。

“明月……”

茨木喃喃着她的名字,抬起她的脸,仔细端详。

她红通通的眼睛望着他,一眨就又是两颗泪珠。

她从没这么狼狈过,看着很可怜,却也十分可爱。

她还在说话。

“茨木……对、对不起……我真的没想把你扔下这么久……”

如果这是梦……

如果这不是梦……

他把她剩下话语,用亲吻的方式吞进了肚里。

“无所谓,明月……无所谓。

”茨木低声说,“只要你真的活着……这就够了。

如果妖怪真的无法用梦境来弥合真实的痛苦,那么,此刻他所拥有的让他眩晕的幸福……就也是真实的吧。

“你活着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