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怪是无梦的。
没有,没有梦。
美梦,噩梦,都没有。
“给我一个梦。
”
阴界的天气常常多云或者下雨,很少见到阳光。
原野被一把大火烧过,渗透了血液的地面成了黑色;死者的肢体与植物的残骸混在一起。
当然,对妖怪来说,这两种都有可能是尸体的形式。
这里刚刚经过一场战争。
胜利一方的低级士兵在打扫战场;那些力量还不足以生成太多智慧的家伙,会贪婪地扑在尸体上大嚼,再被看守者一鞭子掀开。
他们仔细地搜索战场的每一寸,连一小根骨头都要翻出来吮吸,但唯有一个地方,没有谁敢上前。
他们的将领站在战场边缘,捏着战败方首领的脖子,任由对方离地的双脚在半空乱蹬。
冷风吹动他散乱的、发梢微卷的白色长发,也把他右边空荡荡的袖管吹得“呼啦”作响。
“给我一个梦。
”茨木手指收紧,因为得不到回答,表情变得更加森冷恐怖,“喂,快点,给我一个梦。
”
夸、夸、夸……
在甲胄粗鲁的碰撞声里,等得不耐烦的酒吞童子大步走来,一眼看见茨木手里那个即将被捏死的可怜妖怪。
“茨木童子,你眼瞎吗,看不出来那家伙被你掐得说不出来话?”
“是吗。
”茨木松了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瘫软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失败者。
那是一只已大致拥有了人形的梦貘,在白发恶鬼脚边艰难挣扎。
“梦……梦……”
“给我一个梦……”茨木平平地咧了下嘴角,眼神却始终像冰冷的死水,“我就放过你。
”
濒死的梦貘张着嘴,一声声咳出鲜血,呼吸时迸出肺部的杂音。
“你想要……梦?”梦貘声音虚弱,却还能传递出一股怨恨生出的幸灾乐祸,“茨木童子……咳咳咳哈哈……你居然想要梦?”
“没有……没有!咳咳……梦是、是人类的特权……”
“你永远……永远不可能拥有……”
茨木一脚踏碎了他的头。
雪白的脑浆混合着猩红的鲜血,顷刻间溅了一地,也包括白发恶鬼的身上。
他赤脚踏在血腥里,静默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金色的眼里有暴虐的情绪暗暗翻涌。
腥臭粘稠的液体印成一个个血红的脚印。
他一言不发地往某个方向走,经过酒吞童子时也没有停止。
赤发的妖怪表情变得暴躁。
“茨木童子,你又要去那边?”酒吞告诫道,“这边的战争还没结束,你就要撒手不管吗!”
茨木侧过头,黑气盘旋的眼旁有什么鲜红的东西,几乎让酒吞误以为是他脸上长的妖纹,但不是;是刚刚溅上去的血。
“呵,我很相信酒吞童子你,这一次的战争必然又是新一次胜利。
”茨木顿了顿,冰冷的眼里露出一丝恶意,“何况……就算输了,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酒吞也冷笑起来:“怎么,以为本大爷死了,你自己就能上位吗?”
“不。
”
他继续往前走。
“战争输了,我也有机会死了。
”白发恶鬼抬头望向天空。
这里的天空总是阴沉低矮,和他曾经见过的不一样。
茨木突兀地笑了一下。
“酒吞童子,你该知道……”
“我到现在还活着的唯一理由,只是为了记住她。
”
——只要你还记得我,我就不会消失。
——茨木,你要记得我啊。
在阴界的边缘,有一条奔流不息的黑色河流,在河流边上,有一座猩红的鸟居。
那就是通往阳界的大门。
每次茨木来到这里,他都要在河边站一会儿,看那些颜色恶心的河水怎样从他面前流过,一去不回。
他会一直看着河面,好像在期待什么,但什么都不会发生——从来不会发生。
这一次也一样。
茨木从河里掬起一捧水,盯着水流从他指缝里流走。
最后他背过身,不再去看那条吞噬了一切——他的一切——的河流。
如果可以,他会不惜一切抽干这条河的河水,或者把它彻底填上,将自己一同深埋。
但不行。
不行。
昔日的阴川,今日阴界的命脉。
栖息在这里的生灵但凡要活下去,就必须仰仗这条看不见尽头的黑色河流。
他曾经多么想为妖族开辟出一个没有任何障碍的世界啊!
……呵。
踏入鸟居之前,白发的恶鬼垂下头,自怀里拿出一串铜钱串。
铜钱很久,被磨得快要看不见图案;隐约几根红线寄托在上面,似乎很久以前,是有一根红线将这些铜钱串在一起的。
线早断了,零落在四方,只一根后来的麻绳笨拙地捆着钱币,硬邦邦地躺在恶鬼心口。
茨木捧着它们,看了很久,最后才将它们凑到唇边,很轻、很轻地吻上去。
——你要记得我啊。
唯有这一刻,白发的恶鬼眉眼柔软,贪婪又小心地啜饮着模糊的往昔回忆,对着那个唯一鲜亮的、清晰的微笑,低低回答:
好。
……
现世阳光普照。
自从阴界被天地规则承认,妖怪们就接收到了某种指引,接连赶赴那个阴气充溢的乐园。
无数年以前,当茨木刚刚确认自己的野望时,他只是很简单地觉得,他要将资源从其他种族那里掠夺过来,让妖族独占世界。
独占过后呢?他没想过。
不仅是没有想过独占后会怎么样,他甚至都没想到原来“独占世界”并非终点,而只是另一个起点。
当妖族到达阴界,面对一个全新的、资源充足的世界时,他们用独属于妖族的方式开始狂欢——争斗与杀戮。
没有谁觉得不好,甚至茨木自己都觉得这是天经地义。
因为那些喜欢和平的妖怪都留在了阳界,偷偷摸摸混在人类里生存,被阴界吸引的都是偏爱动乱的妖怪。
他们在多年征伐后形成了和人类相似的割据局面,大大小小的国家林立,各自为政也互相吞噬,而和人类所不同的是,这种吞噬可以毫无理由、毫无利益。
像这一次战争中茨木亲手屠戮了梦妖的国家,起因不过是他憎恨那些低级的杂碎却能触碰到他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人类的梦。
如果他能有一个梦,哪怕一个……
白发恶鬼站在山顶,看见太阳从京都的方向升起。
他突然笑了一声,却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太阳直直照射着他的眼睛,就算强大的妖怪也会被这无匹的光热刺痛,进而流下眼泪——脆弱的泪水,无聊的泪水。
唯有生者才能流下的泪水。
向往光明的、正义的、快乐的,留在地上;属于混乱的、邪恶的、喜好杀戮的,沉入地下。
原来如此。
他曾一心渴求的世界不过如此。
如此无聊。
现在再回头看当年,茨木自己都感到茫然。
他以一种近乎天真的迷惑不解,一遍遍地问自己——那个当年的自己:那时候以为她要毁灭妖族的时候,为什么会那么气愤?那究竟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要做,就让她去啊,不管她要做什么,他难道不都应该在她身边吗?难道不是除她之外,别的都不重要吗?他们才在一起多长的时间?从她十五岁到二十岁,只有五年,而他明明可以让这个时间更久一些,起码她生命的最后两年他明明也能和她在一起。
然而他离开了。
这种质问最开始是愤怒而且痛苦的,充满自责,到了后来,他只是单纯地在发问。
时间太久,往事也模糊,重量却反而不断增加,连曾经炽热的愤怒都沉重得让他疲惫。
但他仍旧无法也不愿摆脱这个疑问,他还是要不停地问自己,而且他始终没能找到答案。
为什么会在某一时刻,为了后来觉得无聊而可笑的事情大为光火,再因为这种毫无理由的愤怒而做出根本不必要的决定?
他不明白。
茨木从上贺茂山的山顶往下走。
他总是往返于两个世界,甚至更多的时间是待在这一边。
曾经有一段时间,酒吞童子他们试图用战争和其他事情替换掉他在此世游荡的时间,就像他只要为了别的事忙起来,就能渐渐遗忘过去,最后假装没有经历过那段时间和感情一样。
茨木承认,那时他没有抗拒,不过是因为他也以为,只要让忙碌侵占他全部的时间和精力,他也许真的能摆脱——至少是减轻——那份日夜嘶吼的痛苦和绝望。
但很快,他们都发现,那只是徒劳。
他无法遗忘,甚至因为自己尝试遗忘的努力,而连带憎恨上了自己。
——你要记得我啊……或者,忘了我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