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可以选的话,也许我宁愿选择贫苦却自由地活十年,也不愿意背负着这些东西,像个精致的人偶娃娃一样活一百年啊!!”
“你有选择的!要不要成为官员,要不要拿生命去交换名利,在很多事情上到底要怎么去做——这些东西人类是可以选择的!但麒麟没得选啊,我们没有选择的啊!!”
“我只是……我就是……”
峯麟捂着脸,蹲在地上哽咽不止。
偏殿里弥漫着布满灰尘的阳光,那些朱漆剥落的梁柱黯然地注视着室内的这几个人。
“……我就是,想自己选择一次……一次就好……”
一时间,室内安静极了,唯有峯麟的哭泣声鼓动着无处不在的尘埃颗粒。
窗外有云海的波涛声,白色的云让天上的王宫更加明亮;那些裹着海水气息的光影伴随着风的摇曳,无声铺在陈旧古老的建筑里,像是无动于衷和不动声色,也像因为无奈而不得不沉寂下来的孤独。
“……算了。
”峯麟用力揉了揉眼睛,“总归还是我太任性……其实我也知道,这种抗拒是没有意义的……而且只会伤害别人……”
她站起身,低着头,走到月溪面前,准备跪下迎驾天命。
这时,月溪却抓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的动作。
峯麟又是一抖,却没有其他反应。
“抱歉。
”月溪说,“峯麟的愿望,我已经明白了。
但是如果天命在我身上,为了芳国,我是不会推辞的。
”
“……”
“不过,之后的时间里,我会尽量给你自由。
”
“那是……”峯麟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月溪,“什么意思?”
男人笑了笑。
“峯麟今年才十三岁吧,不敬地说一句,还是个知道得太少的小孩子。
”
“我八岁的时候就是成兽了。
”
“对于麒麟而言可能是这样,但作为峯麟——峯台甫来说,十三年能学到的知识、想明白的道理,都实在太少了。
”
“我不否认这一点……”
月溪轻轻拍了拍孩子瘦弱的肩膀,就像尘世间一位长辈对待晚辈那样。
“知道太少的话,也很难做出真正符合自己愿望的选择,因为你还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他温声说,“所以,如果峯麟愿意继续学习的话,我会承担起继续教导峯麟的责任,包括那些不符合麒麟天性的决定,也都会告诉峯麟背后的原因。
”
“等到峯麟觉得自己已经足以做出决定的时候,我想,那才是‘自由’的开端。
”
小姑娘握紧双手。
“但是,就算这样,那时候我能做什么呢?”她问。
“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应该只有那时的峯麟自己才能想清楚。
”月溪说,“但是我能保证,如果有一天峯麟因我而失道,我会立即去蓬山禅位,不会让前任峯台甫的悲剧发生在峯麟身上。
”
“这是——来自王的承诺。
”
天气晴朗的白天,空中的云海会变淡,那些朦胧虚幻的水影会棉花一样裂开,四散在湛蓝的天空中,像一个个形状各异的池塘。
这样的状况会一直持续到接近傍晚的时候,等气温降低到一定程度,云海就又成了一大片真正的海洋。
明月懒洋洋地趴在延麒身上,抱住大马的脖子,把脸贴在他的鬃毛上,任由温暖的阳光涂满她的脊背。
“这下惨了。
”六太嘀咕说,“偷溜出去的时候是三个,回去成了两个,我一定会被玄君那个女人骂死的。
”
“但峯麟选王成功了哎,我们不该受到表彰?”
“切,你真是天真的小鬼麒麟,会受到表扬的只有峯麟,我们不被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
明月拖长声音,“哦”了一声,脸转了一遍,整个人继续懒洋洋地趴着晒太阳。
六太歪了歪头,嫌弃地说:“真是的,来回都是我这个前辈载着你。
喂小鬼,快下来自己跑。
”
“不会变身啊。
”
“说不定一把你扔下去,你的求生本能就会刺激你变身。
”
“哈哈哈哈饶了我吧……”
青空在他们身边飞逝。
过了很久,明月感觉到高度在下降。
原本在他们脚下的云海慢慢成为浸润四周的水汽,最后变成悬在头顶的一片羽毛般的白色影子。
蓬山到了。
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六太。
”
“怎么?”
“我在想,说不定你之前的提议,真的可以试试。
”
“什么提议……喂喂喂你别乱来啊!!”
在延麒慌乱的叫声中,塙麟从他脊背上一跃而下。
刹那间她无拘无束地朝地面落下,耳畔灌满浩浩风声,而将一应事物——包括延麒焦急的呼唤——都抛诸脑后。
风在身边急驰——
想化为风本身。
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飞速接近的灰黑色阴影——那是金刚山的影子。
还有深绿的树海,几点黄色的沙地。
疾驰而来的黑点是误以为可以捕食的妖魔吗……
——主上!
——塙麟!
她闭上眼。
夜空一般深黑却又璀璨的黑麒麟睁开眼。
踏风而去。
风驰电掣。
眨眼之间。
他应该是不知道她回来的具体时点的,按照他的日程表,他现在应该在研习史书。
但实际上,他就站在宫殿外侧的长桥上,凭栏望来。
黑麒麟轻轻落在他面前。
“先说好了,我可只跪这么一次,毕竟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
黑发黑眸的青年注视着她,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淡淡的笑意。
“随你。
”他说。
伏身。
低头。
“——遵奉天命,迎驾主上。
不离御前,不违诏命。
誓约忠诚。
”
“我宽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