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一种转瞬即逝的东西。
之所以强调这一点,是因为距离新王登基已经五年了。
没错,新的塙王登基,距今已有五年了。
这几年里,新王可称兢兢业业、鞠躬尽瘁地在为巧国工作。
在改元并颁布初敕,又好不容易整顿好旧的官员体系,并选拔出能干的官员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干完这些,正好过去了五年。
虽说上层的改动不会马上波及民间,况且新王刚刚才能誊出手,思考几项重要的民生政策,因而百姓们一时还无法直接感受到新王的恩泽,但是大多数人已经非常感恩了。
因为多亏有王在位,肆虐巧国土地的妖魔总算绝迹。
只要生命安全能够保证,其他事情就能按部就班慢慢来。
新的年号为“昭宁”,此即昭宁五年。
巧国尚未从过去二十余年的凋敝中恢复元气,但如果从高处往下看,就能看见愈来愈多的绿色染绿原本荒凉的平原和山丘。
这些勃勃的生机以首都傲霜为中心,往南北两头一路蔓延开去。
巧国北部有一个名为“配浪”的地方,是北边的中心城市之一,过去拥有发达的边贸。
塙王即位后,首先做的事情之一,就是同邻国商定经济交往的相关政策,并迅速制定相关法律加以落实。
配浪作为同庆国贸易往来的中转站,是巧国最先富裕起来的地方之一。
坚固美观的城墙、宽阔齐整的街道,绣着商号的旗子高高低低不断飘扬。
行商们南来北往,停留在此处时也会大声吆喝着做些交易,这样一来又催生了本地的商业繁荣。
在配浪最繁华的地带,有一栋尤为显眼的华宅,漆绿柱、画雕梁,白日静默,夜晚辉煌。
不消说,这里自然是大部分男人都会心生向往的逍遥之地。
青楼是不在白天开放的。
然而此刻,面向内庭的三楼露台上,却正有一名男子凭栏而坐,指间拈一只小巧的酒杯,漫不经心地啜饮美酒。
要说是“美酒”,其实也勉强,因为相对于这个男人一生中所喝过的真正香醇的佳酿而言,配浪最好的酒也只能说勉强可以入口。
不过,男人向来是不讲究这些的。
他既能淡然享受世间最顶级的奢华,也能于山野间的破败寺庙中坦然入眠。
酒够好,他喝得愉快;酒一般,他亦能尽兴。
到了他这个程度,所品味的早已无关物质本身,而仅关乎自己的心境罢了。
美酒如此,美人亦是如此。
美人曾经如此。
身旁相伴的美人几度尝试引起他的注意,终究无果。
美人暗自不忿,又悄然揽镜自顾,思索为何这白天光顾又出手大方的恩客,却像只把青楼当酒馆?莫非是觉得她不够美?
“风汉先生……”她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将自己最好看的模样展现出来,而后再次娇声呼唤这位客人。
男人摆了摆手。
美人心里一跳,即刻噤声。
空气是安静的。
男人执酒远望,未曾回头。
说来也怪,这位风汉先生先前言行豪爽随意,打扮得也全然是个风尘仆仆的旅人——连头发都没束,只随便拿个布条绑起来。
但现在当他沉默之时,周身就流露出一丝奇异的威严与冷漠。
过了片刻,背后楼梯传来脚步声。
也就在这时,在沉默中出神许久的风汉先生轻轻晃了晃杯中酒,一口饮尽,再带些满足似地吐出一口气,说:“配浪真是个好地方啊。
”
来人走上前来。
美人起先看到的是引路的姐妹,还被用隐蔽的手势示意她退下。
美人不太服气地撅了噘嘴,心想自己此战未捷,焉有退兵之理?
所以她的动作稍稍顿了一顿。
也就是这一顿之间,新来的客人取下兜帽,露出真实的容颜。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瀑布般流淌直下的长发;漆黑的、闪着银亮光泽的、光滑到不可思议的长发,令人想到夜月下的山涧,清凉透彻得直击心底。
然后是眼睛,同样的漆黑却闪耀,像氤氲着星云的深邃夜空。
“久违了,风汉先生。
”
客人微微一笑。
天呐——天呐!美人听到自己心中的惊叹和尖叫。
这个人真是……太不善用自己的容貌了!如果是她,是她能有这样的美貌,这样雪白无瑕的柔润肌肤、这样的头发和眼睛,还有这样优雅的脖颈,她只需要一点点修饰——一点嫣红在嘴唇和眼角,然后就什么都不要,只用一个朦胧的眼神、一丝神秘的微笑,就足以让任何一个人沦陷……
那名把青楼当酒馆的风汉先生,此时也终于回头。
在他的目光接触到客人的一刹那,那双先前百无聊赖的深褐色眼睛忽然亮了。
像有一道火焰照亮他,驱散了所有那些心不在焉和无动于衷。
那是一个灼灼的眼神,像闪电陡然横空,只在瞬间昭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