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太忽然想,也难怪尚隆回去后总提起塙麟,毕竟是真正的绮丽无双。
“我想,与其由并无太多交集的我来说,还不如让真正重要的大人物来说,对吧?”明月不紧不慢道,“比如,已经为国操劳多年,还将继续操劳不知道多少年的,未来的峯王陛下?”
“咦?”
六太一脸懵,峯麟的哭声也一顿。
“葛瑛。
”
随着一声令下,女怪自阴影中步出。
略施一礼后,她将位置让给了身后的某个“大人物”,并且在抽掉他脸上蒙着的布带之后,又悄然隐匿无踪。
峯麟瞪大眼,身体再次轻轻发起抖来。
那苦笑着看着他们的人……正是本该在几重宫殿外的,惠州侯月溪。
“日安……两位蓬山公,以及延台甫大人。
”
六太也震惊得张大了嘴。
旋即他一下蹦到明月面前,颇有点抓狂地质问:“你绑架了峯王?!”
“绑架——以暴力或胁迫手段将受害人置于自己控制之下,以索要财物的行为。
我既没有使用暴力也没有胁迫,也没有控制他,更没有索要赎金。
综上可知,我并没有犯下绑架这样严重的罪行。
”
“拜托——这是狡辩的时候吗?你就不怕给巧国惹上麻烦?”
“我可没狡辩,罪刑法定可是立国之本。
我么,顶多是非常时候,行非常之事,本意可是帮助峯麟和未来的峯王陛下啊。
”
“这只是擅作主张的莽撞之举吧……”
活久见多的延台甫长叹一声,又瞪了塙麟一眼,而后对那边的月溪随意作了个揖,老气横秋地说:“这家伙就是这个性格,倒没有恶意,月溪你别放在心上。
”
“我明白,麒麟是不会对人心怀恶意的。
”月溪点点头。
他头上戴冠,衣袍简朴素雅,神情平静温雅,是个一眼看去就很容易令人心生好感的人。
然后他看向峯麟。
甫一接触到月溪的视线,峯麟就像触电般猛地一颤,露出狼狈而惊慌失措的神情,甚至想转身就跑——可惜被塙麟按住了。
见她如此,月溪重又苦笑起来。
“果然很讨厌我……不,果然很害怕我吗,峯麟?”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小心,希望能先多少安抚一下无助的峯麟。
峯麟躲在塙麟背后,就像当初升山时那样,双手紧紧攥住塙麟的衣裙。
明月怎么都没办法把她拽出来。
而她那惶恐至极的可怜样子,也让人没办法对她强硬起来。
“如果不放心的话,就这样对话吧。
”月溪看向塙麟,“这样可以吗?”
“我当然是无所谓啦。
”
“峯麟。
”
“……是、是,有什么事吗?”
“峯麟的担忧和恐惧,我已经充分了解了,同时也非常明白峯麟对我的指责。
的确,以前的峯台甫只不过是顺应天命,王的残暴是无法归罪于麒麟的。
而且,王施暴政,麒麟也会承受痛苦的疾病。
”
“那……”
“但是,我是不会为了所做过的一切而道歉的,包括结束峯台甫的生命这件事。
”
在这一刻,峯麟忘记了呼吸。
“你……”她想叫喊,最终却只发出细弱蚊蝇的声音,“你认为……杀掉麒麟这件事是对的吗?”
“正是如此。
”
“……为什么?”
室内三只麒麟的目光都集中到月溪身上。
月溪也重新扫了其他两只麒麟一眼。
同时见到三个国家的麒麟,这对月溪来说也可称为不同寻常的经历。
对于他刚才说的话,延台甫只是皱了皱眉,并无其他反应,毕竟是雁王的台甫;但年轻的塙麟甚至连眉头都没皱,看过来的眼神甚至有点似笑非笑和不以为意,让月溪不由怔了一下。
但他关注的焦点到底只是在峯麟身上。
那个年幼的孩子睁着天真柔弱的大眼睛,倔强地盯着他看。
月溪便想起来,峯麟今年不过十三岁,和祥琼公主升仙时一样大,都是很小的、不知世事的孩子。
公主在王宫中,成了永远十三岁的公主,并为之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峯麟……
月溪想,这是他该负起责任的事。
“对于峯台甫,我至今依旧感到非常抱歉,也不避讳承认这是我犯下的罪行。
但是如果再来一次,我仍会这么做。
因为过去的峯台甫接连选出了两位王,而两位王在位期间都给百姓带来了深重的苦难。
前后加起来一百年的时光,已经磨灭了百姓对那位峯台甫的信任和期待,因此……”
“你是想说……”峯麟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为了诞生新的麒麟,让人失望的峯台甫必须去死,是吗?就像升山的时候,冢宰小庸的护卫也应该去死一样?因为、因为……”
月溪该是不知道峯麟在升山途中遇到了什么的,但他的神情好像说明他很明白峯麟在说什么。
他注视着芳国的麒麟,静静听她把话说完。
“因为那是大多数人的愿望……是为了保全大多数人,就是这样的,是吗?”
“峯麟不认可吗?”月溪终于开口了,“那么,你认为该怎么做?”
“我……”峯麟嗫嚅半天,怯怯道,“我不知道……”
“然而,作为决策者,我们必须作出一个选择。
”月溪那温雅的面容显出一丝严厉来,却依旧平静,“虽然说,在国家的运行中,残酷的决定都是由王来作出,麒麟是仁慈的神兽,只需要规劝王施仁政,不断规劝王不要伤害子民,这样就可以。
峯麟其实不需要知道这些东西,但我曾对另一个人说,既然享受了常人无法得到的生活,就应当尽到常人不能做到的职责。
我认为,贵为麒麟也不该例外。
”
麒麟优雅、健康,被所有人尊敬和宠爱,如果能找到不错的王,麒麟能将这样的生活持续很多年。
他们过着常人无法企及的生活,所以在不幸降临时,也应该承受这些……吗?
“但是……”
在月溪平静又严厉的目光中,峯麟再也压抑不住情绪,重又大哭起来。
她哭着,放开塙麟的衣裙,冲着月溪大喊:“你这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