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奇怪的念头。
很多年前,当他还是惠州侯手下一个菜鸟士兵的时候,他曾跟随州侯前往蒲苏觐见新王。
那时刚登基的峯王从列队的军士面前威风凛凛地走过,峯台甫跟随在王的身边,金色的长发像山间一道流水般轻盈垂下。
她的裙裾轻柔地拂过一尘不染的花岗石砖,没有留下丝毫声响。
这种梦幻般的轻盈和不染尘埃……
队长哑然失笑。
他立刻就丢掉了那个离奇的联想,对这个年少的小姑娘说:“那就随你吧。
先说好,我们的任务是保护好家公,只会在力所能及的时候顺带帮你一把。
所以,如果你坚持要去升山,那就拿好你腰上挂的那把刀吧。
”
明月挑了挑眉。
“哈哈哈哈……这种事我在外面看得多了,别以为拿布包裹一下我就认不出来。
既然会用刀,那就别藏着掖着。
”队长说,“接下来的旅程,可是不拼尽全力就会死掉的,小姑娘。
”
物资装载得差不多,码头上的人们陆续上了船。
因为队伍庞大,小庸的人占了整整两艘船。
“风平浪静,是个好的开头。
希望海上也能一切顺利,要是遇到风暴的话就完了……呸呸呸,老子可什么都没说!”
“出发了!”
巧国北边的邻国——庆国的西海岸。
不同于外围的虚海,内陆的邻海涌动的是真实的水流;海水拍打在礁石上会泛起白色的泡沫,远处不时有海鱼一跃而出的影子。
鼬站在甲板边缘,注视着码头上蚂蚁一样忙忙碌碌的人群。
才是清晨,薄薄的青雾浮动在海面,天边堪堪才有一线晨曦,码头上却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渔夫们的小船已经捕了鱼回来,此刻正泊在码头另一侧,将一网一网的鲜鱼拖上岸。
早早等待在侧的买家们一拥而上,争先挑选最活蹦乱跳的海鱼。
霞光很快铺满海面,天空也变得更加明亮。
这时力夫们开始在码头上活动;他们帮着把远道而来的货物运下来,又将庆国等待卖出的货物送上船;商人们跳上不同的船,又隔着船笑容满面地相互寒暄,接着就开始巡视自家的货,将木板踩得“嘎吱”作响。
鼬所在的是一艘完全的客船,因为不载货,所以速度最快,也最贵。
从庆国的西海岸到恭国的东海岸,需要穿过青海和黑海,一般要走一个月,但这艘船只需要两周。
只有这样,鼬才能赶在春分前到达令乾门。
船上人不多,甲板上冷冷清清,和那边热火朝天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鼬沉默地观察着码头的景象,仔仔细细、事无巨细。
他身上披了一件泥土色的罩袍,有个宽大的帽子,拉起来就能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好避开风吹日晒,实在是旅行在外的不二之选。
庆国码头商人出品,物超所值,童叟无欺。
宽阔的帽檐阻隔了日光的斜射,同时却也阻挡了一部分视野。
尽管如此,鼬也很清楚,从他上船开始,附近就有个人一直在观察他。
因为那人目光不带恶意,而且本身也不具备一丁点威胁性,鼬就不动声色。
过了一会儿,那人走了过来,停在离鼬两步远的位置——礼貌的距离。
“你好。
”
鼬拉下帽檐,转头看他。
这是个二十五六岁模样的青年,衣着朴素却整洁挺括,深灰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脸庞微圆,带着和善的微笑,整个人看上去文雅且亲切,眼睛很有神,显出种聪明劲儿来。
不是普通人。
鼬在心中评断,同时微微点头:“你好。
”
“也许你也注意到,我观察你很久了。
”青年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说,你不是庆国的子民吧?这个时候会出现在这艘船上的,莫非你也是要去恭国升山?”
这个人是庆国的百姓吗?鼬多看了他一眼。
在巧国境内的时候,除了遥遥观察过的官员,其余百姓都面黄肌瘦、神色惶惶,而到庆国以后,遇到的百姓虽然也并未多么强壮,但大多数人都有一股昂扬的精神气。
对他的问题,鼬只是干脆地点点头。
他的沉默没让青年觉得尴尬,倒是让他开朗地笑起来。
“虽然这样说很失礼,但是小哥你看上去跟我一个朋友以前的样子挺像的,所以我也才稍微有点在意。
”他拱手作了个揖,“我是张清,字乐俊,小哥你叫我乐俊就好。
”
“乐俊……”鼬顿了顿,记得这边的习惯是不太会在字后加敬语,“我是鼬。
”
他刻意没有说出姓。
“鼬……?”乐俊挠挠脸颊,“好奇怪的名字。
”
“鼬小哥,话说,你是海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