鼬的眼睛在一瞬间变得极为幽深。
不,不是说他的眼睛颜色真的变深了,而是说他给人的那种感觉……明明和刚才一样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但这一刻,他那双漆黑的眼睛简直像深渊一样,让人悚然一惊。
原本停在船舷上的、像是海鸥一样的生物纷纷振翅而去,留下几片惊慌失措的鸟羽。
短短一刹那,乐俊的意识根本来不及产生什么反应,而只来得及感受到一丝直觉上的危险,当他隐约看到一抹血色的时候——
嘭!
“啊!”
乐俊惊呼一声。
宽大的衣袍悠悠而落。
毛茸茸的前爪指向船的前方。
“太阳出来了!”乐俊神往地说,“无论看多少次,也还是觉得,日出真美啊。
”
有十二岁孩子那么高的形似老鼠的生物,面对海上的朝阳,高兴地晃了晃柔软的尾巴。
“你觉得呢,鼬小哥……咦?”
乐俊这才迟钝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又呆呆地举起细小的爪子,对准阳光观察了几秒,黑亮的圆眼睛露出迷茫的神色。
“奇怪了,怎么突然自己变了……?”
甲板上人很少,但也并非没人。
一只人突然变成老鼠,旁人却只是往这里看了一眼……鼬收回目光,更加认真地看了看这只大老鼠:立耳,尖嘴,有胡须,浅灰色的皮毛柔光闪亮。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只巨型的老鼠,不过尾巴倒像松鼠一样蓬松。
“请问,你……”鼬探究地看着乐俊,“莫非祖上同时具有老鼠和松鼠的基因吗?”
“啊?”乐俊迷茫地看回去。
一人一鼠在海风徜徉的甲板上默默对视片刻,然后鼬稍微移开目光。
“失礼了。
”他说。
依旧是冷静的表情,清冷的声音,但莫名地,气氛好像比刚刚缓和不少……?乐俊又晃了晃尾巴,心里有点明白过来。
“鼬小哥你果然跟阳……我朋友以前的状态很像。
”他弯腰把落到地上的衣服抱起来,“哎,要等到回房的时候才能换上了。
伤脑筋,明明只有小时候会突然控制不住形态……”
“抱歉。
”鼬突然说。
“嗯?鼬小哥你为什么道歉?该道歉的是咱啦,是咱。
突然问你是不是海客又突然自顾自地变身,一定把你吓到了吧。
”大老鼠摆摆手,顺口冒出了一句方言一样的自称,然后自己又很不好意思地笑了,“放心好了,我不是坏人。
庆国的话,既不歧视半兽,也不歧视海客,其实庆的女王就是海客呢。
”
作为人类形态而穿上的衣服,对动物形态而言就太大了一些。
乐俊把衣袍披在背上,将两只袖子绕到身前打了两次结,这样就能空出两只手。
接着,他敏捷地跳起来,下肢踏上船舷凸出来的地方,同时上肢扒住栏杆,这样就算是以老鼠的样子,也能惬意地靠在船边,欣赏美丽的霞光。
“一直以来,因为‘蚀’的缘故,陆陆续续都会听到海客的传闻。
过去都还好,最近几年,感觉海客和我们这边的人差距越来越大,很多人即便是穿上这边的衣服,学会了这边的语言,也能够很容易感觉到他们跟我们不一样。
”
乐俊面向朝霞,没有看鼬,只是自顾自地说话,好似自言自语。
鼬静静听他说话。
“因为突然之间远离故乡,而且很可能一辈子都回不去,大家很容易产生各种各样的心理问题,抑郁症什么的——这个词还是一个海客先生告诉我的。
最近十年,我一直在这附近工作,接待过好几次从那边来的客人,加上我一个很好的朋友也是海客……”乐俊又笑了笑,“所以一时忍不住,就莽莽撞撞地跑出来,真是不好意思。
”
风将海面吹出连绵的波纹;小小的浪花不断拍打在客船脚下,激起碎玉一样的白沫。
一声一声,伴随着空中不时响起的海鸥的鸣叫,显得格外悠闲平静。
鼬看大老鼠一眼,也像他一样靠上船舷,让身体放松下去。
“这么说,乐俊先生是庆国的官员吧。
”因为无需再掩饰,鼬很自然地选择了自己最习惯的称呼方式。
“哎?”
“不光是不同世界的人截然不同,就连身处同一个世界里的人,也可能看上去就知道完全不一样。
”鼬淡淡道,“同一国家的官员和百姓,荒凉国家的百姓和繁华国家的百姓,都能一眼看出来。
”
“啊……说起来,的确是这样没错。
”大老鼠抖了抖胡须,表情有点困惑,“总觉得听上去,鼬小哥你在对什么感到不满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