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些咄咄逼人:“还有,你明知道我小时候的遭遇,却还能忍心让别人也有同样的遭遇,即便成事,难道我会开心?”
“姜月章,你口口声声爱我,但这么不管不顾的,就是你的爱?”
摄政王听完,才淡淡道:“是,我便是如此。你担心佘家的事?放心,今夜生还者不止我一人。待会儿回永康城,你才给我补几枪,打得狠一些,我作个气若游丝的模样回去,佘家还有什么可说的,自认倒霉罢。又不是只有佘源这一个孩子。”
裴沐冷笑:“哦,说到伤你自己,好像我不心疼一样!不用你说,我也会记得给你补一枪。我看你不是爱我,是想方设法气死我,这样你就高兴了。”
她话说得重,惹得摄政王眉头几动,终于染了怒气。
他眼神一厉,气笑了:“我要气死你?我舍得?裴沐,我为你克制了多少年,你难道不知道?我倒更情愿你健健康康活下去,便是杀了我也好。我能忍这么久,也忍了这么多,唯独看你去死我做不到。我就这么点要求,有多过分?随便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就能让你对我如此疾言厉色,我才是不知道你究竟真的喜欢我,还是不过借此让我给你当好一条狗!”
一时间,四周寂静。
裴沐静静看他。
姜月章分毫不让。
但那股爆裂的怒火终究褪去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试图说一些好些的话:“我……”
却见裴沐蓦地冷笑一声。这冷笑和刚才不同,要更冷,更脆,也更傲慢。
“当好一条狗?那真是好不听话一条狗。你要是我的狗,我早就用火铳把你打死了,还省得回头咬我一口。”
摄政王的脸颊猛地抽动几下。
但裴沐已经走上前去。
她站在他面前,不由分说就抬手摁下他的脖颈,逼他和自己对视。在咫尺之间,他们都在对方眼中看见自己的眼神:一样亮,一样执著。也许他们本来就都是执著的人,只不过各自执著的事物并不相同。
“姜月章,你会亲吻一条狗?”
这是一个问句,却不是一个问题。
问题是为了得到答案,所以如果一个人并不真的需要答案,那她就不会给他回答的时间。
姜月章站在原地,让她亲了一会儿。他仿佛很傲慢地站在原地,只是低下头放任她的亲吻,而他不迎合也不讨好,只是不动声色地等待这个亲吻结束。
但他只坚持了两秒钟。这是极限。
两秒钟过去,他举白旗投降。他手里没有白旗,所以他只能将手指插/入她的头发;这个人活生生在他面前,此时、此刻,他甚至能摸到脉搏的跳动。
他手指收紧,指尖抵着她的脖子后方。他像是整个被剖成了两半,一半的他沉溺于眼前的一切,沉溺于被星光和风所包围的温柔;另一半的他冷静至极,被剥去了所有感情,想:不然在这里杀了她吧。
杀了她,也杀了自己。她不会再关心别人,自己也无需再有任何担忧。死亡是一切的终止符。
这个念头如灰色的幽魂徘徊。
也只是如幽魂来去,没有任何真正付诸行动的勇气。
他只有足够的勇气推开她,而且也不过是略推开一点。
“……你想怎么样,都随便你。”他闭了闭眼,不想再去管任何事,反正管来管去也是他说的都不算。
“随便我?”
她眼眸莹润,嘴唇和面颊都泛着格外的嫣红,这使她比平时多了几分娇艳和柔弱,但她说话的语气却依旧冷而脆,带一丝玩味,似乎刚才的亲吻只影响到了他一个人。
摄政王想冷笑,但实际只是垂下眼。他先是去摸口袋,然后才想起自己身上是一套普通的衣服,自然也没有他用惯的东西。
他有些烦躁:“随你怎么办,现在我只想抽根烟。”
“我可没烟给你抽。”裴沐毫不留情,“也好,那就全部交给我处理。再给我玩阳奉阴违那一套,下次……”
姜月章讥笑道:“就一枪崩了我?”
裴沐露出一个假笑:“不,我就另外物色一个合适的接班人,不管是男是女,我都可以跟那个人结婚。”
男人的表情一瞬变得极其恐怖。
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地笑了:“好,你赢了。裴沐,你就是仗着我心爱你——最心爱你,看不得你受伤,也看不得你站在别人身边。”
“的确如此。有筹码我自然会用。你也无需太过气愤,想想看,你最爱我,我自然要拿自己当筹码;如果你爱权或者爱钱,又或者最爱自己的命,我其实也有办法制住你。”
裴沐露出一丝属于帝王的微笑:“皇叔,别告诉我,我们认识了那么多年,你还不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
姜月章看她片刻,挪开目光。他望着夜空下的脉脉蓝光,觉得这些蓝光像是神的血液,而这片奇异的山中原野就是某具陈旧的尸骸。他想,要是现在他手里有一包烟,他能一口气抽光,然后用烟头点燃这片草原,将一切都焚烧殆尽。
他无聊地想象了一会儿,也借由这无聊找回了自己的冷静与克制。
“你说得不错,的确如此。我输得不冤,就是气也只能气自己。”他淡淡道,“但你该庆幸我没带烟。”
她愣了愣,总算露出一个意料之外、有点茫然的表情,狐疑道:“什么?”
这个表情终于让姜月章心里好受一些了。
他心平气和地回答:“不然,我就一把火把我们都烧死在这儿。”
裴沐:……
这种“你是不是有病”的古怪神情,更进一步取悦了摄政王。
他抬步往前,越过他的心上人;他那可恶的心上人还傻乎乎地看着他。
“傻乎乎”是摄政王自己幻想的,但这个幻想可以取悦他,所以他放肆地想了一会儿。
直到裴沐的声音响起。
“你要去哪儿?”
摄政王停下来,有些迷惑地回头,却见“可恶的心上人”神情有些古怪,似乎忍着笑。
“你走过头了。”她好心地说,“入口就在这里。”
摄政王:……
好吧,他冷静地想,刚才“傻乎乎”这三个字给他自己也不差。
……
随着裴沐的一系列手势,四周蓝光明灭而流动;在光影错落间,有些石像变了位置。
莹蓝色的光暗了下去。但它们没有消失,只是变成某种微光,盈盈地浮在四周。
这样一来,天上有许多星星,地面也像有许多星星。在天地的星光中央,就站着他们两个人。
几间怪模怪样的屋子出现在前方。它们是白色的三层建筑,材料像是石头却又很不一样,外观线条简洁。
虽然有点怪,却说不上难看,反而整体颇为流畅和谐,令人感到愉快。
屋子里似乎没有人。
但是屋子围绕出的空地上有。
一男一女两个老人,正在中间的空地里忙活着。
悬空的光芒点亮了此处,令方圆纤毫毕现,如同白昼。这光比永康城里的更稳定、更明亮,更接近真正的阳光。
在灯光中,那两位老人的模样也清晰可见。女的那位鹤发童颜,面容清秀,乍一看去像是六七十,再一看又觉得像三四十;男的头发花白、下巴无须,整张脸却皱皱的,带个略大的鹰钩鼻,像个脾气暴躁的老头儿。
他们正各自忙着自己的事。
女的在打铁,“叮当”声不断;男的在做陶瓶,双手自如地抚摸湿润柔韧的器身,如温柔的柳条拂过春风。
他们的动作看似平凡单调,却自有一种奇妙韵律。
裴沐对两位老人微微欠身。
“这位是玉冰修玉真人。”她指了指打铁的女人,手指再移向男人,“这位是赵潜升赵真人。这两位是师姐弟,也是修士同盟的领袖之二。另外还有两位,暂时不在。”
“能够二次淬炼灵晶的技术,就是玉前辈的成果。”
这话让摄政王挑了挑眉。即便是他,也觉得二次淬炼技术十分了不起。
“见过两位前辈。”他客气地说。
那两位前辈却不和他客气。
他们头也不抬,仍是做着自己的事,只去和裴沐说话。
“小皇帝,他就是你看好的继承人?”
“我们已经接到传书,他并非善类。”
“国家交给他,你能放心?”
“你今晚带出去的几十名内门弟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回来?这些小东西,处理什么事要这么久,定然是贪玩去了。”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问得裴沐摸摸鼻子。
她装作听不懂嘲讽,只笑道:“什么玩?您又开玩笑。今夜死了一批原本不该今夜死的人,总要有人去善后。我身边这位罪魁祸首,等会儿也得挨一枪,装作被袭击的样子。”
铛——
那把被锤炼的剑,挨完了最后一击。
玉冰修拿着剑走到边上,将剑身猛一下浸入一种暗金色的溶液中。高温的剑身无声无息沉下去,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这时候,这位鹤发童颜的玉真人才撩了撩眼皮,总算看过来一眼:“阿沐,你带这位权势赫赫、做事全没脑子的摄政王来这里,是要做什么?”
那位做陶器的赵真人也投来一瞥,像是一次沉默的询问。
裴沐说:“我要求二位前辈一件事。我寿命所剩无几这件事,您二位早就说过,但今天我来是想问问,还有没有别的法子?我身边这人十分讨厌,非说可以用其他人的灵力萃取灵晶,用来炼丹,便可令我延年益寿。”
摄政王笔直地站着,眉眼冷清、神情淡漠,对他们话语来回中的讽刺置若罔闻。
他还将手里拿着的深青色外衣抖了抖,往身上一批,模样从容至极,仿佛那个要牺牲无辜人的恶棍不是他,而是别的什么人。
那两位真人深深看了他一眼。
赵真人抱起陶器,忽然开口了。他声音嘶哑,但语气很慈祥,和他阴沉凶狠的外表截然不同:“阿沐,你身边这个……不是善类啊。”
摄政王眯了眯眼。若非碍于有求于人,他此刻不会维持沉默。
却见裴沐微微一笑,自然道:“皇叔自然不是善类,他冷心冷情、眼中丝毫没有旁人的人。”
那两位真人怔了怔,都有些惊讶。
“那你还让他当执政官?”玉冰修玩味道,“不怕我们换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