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沐。”
“……”
“阿沐。”
“……”
“阿沐,我们去哪儿?”
“……修士同盟。”
……
光从上方漏下。
丝丝缕缕的光,如丝丝缕缕的银色泉水,无声地溅落在空阔的地面。
这是一片原野。
但这里也是昆仑山脉的深处。
西边巍峨的昆仑山,传说中天神栖居的神山,内里却是一片原野,这不得不说非常奇怪。
但是在一个神秘的地方,如果不发生一些怪事,那才叫怪事。
裴沐正走在这片原野上,身后一步路远跟着姜月章。
只有他们两个人。
裴沐正在心里盘算今夜之事如何收场。
于她而言,这无疑是一件突发事件。不在预料之中,不在计划之中。
今夜被姜月章摧毁的地下试验室十分隐秘,裴沐也是前段时间才追查到具体方位和背后势力。那一处地方背后主要站着张家。他们是佘家的姻亲,在大臣会议中占有两个名额,在永康城的顶尖权贵里算是暴发户。
前几天她引爆佘家老工厂,一是为了中断佘家的交易、防止他们资金回笼,二也是为了敲山震虎,让这城里的肮脏交易暂且偃旗息鼓,留待她腾出手再收拾。
但她低估了权贵们的傲慢。
佘家老工厂的事她做得太像“野修抢劫”,虽然洗脱了她作为皇帝的嫌疑、转移了佘家的注意力,但同样地,正因为她做得太完美,才让其他人觉得那不过是一起偶然事故。
地下试验室确实暂停以避风头,但是一旦有人牵线搭桥,他们为了“笼络大人物、维护关系”,自是欣然为贵宾开放。
说到底,还是这些蛀虫在以往多年里……过得□□逸了。
裴沐冷静地反思自己的考虑失误。
低估了蛀虫们的大胆,是她的第一个失误。
第二个失误,则是姜月章。
她这位皇叔,秉承皇祖母遗命而成为摄政王,与她一明一暗控制朝政,距今已有七年了。这七年里,他们为了迷惑佘家等权臣,表面水火不容,背地里其实也并无太多联系,唯有要事才彼此知会一声。
但他们配合向来默契。
裴沐过去以为,姜月章是为了权势,也是为了传承自皇祖母的为政理念。这样很好。她喜欢有野心也有理想的人,所以她明知姜月章背后有一些小动作,却不以为忤,反而十分欣赏。
没有理想而空有野心的,是有害于国家的政客。
而空有理想却无野心、手腕的人,只能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事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那一晚?
不……
是她看错了姜月章。她看漏了一面,而那一面才是他最重要的一面。
姜月章有理想、有野心、有手腕,但他并不真正看重它们。
他所真正看重的,愿意为之不择手段、付出一切的……
“阿沐。”
背后的人走上前,“窸窣”地脱了外套,给她披在身上。
“这里夜风太凉,加件衣服。”
裴沐扯下衣服,塞回他怀里:“不需要。我的衣服是灵器,自然能调节温度。先管好你自己。”
姜月章今夜是便服,只一件寻常的白里衣和素青外套。他头发略凌乱,领口也有些歪,但沐浴在星光里,他仍然显得优雅从容,一双深沉的眼睛彷如背后的星空。
他抱着外套,定定看着她,神态像有些忧郁。
“生我气可以,别太久。”他语气仍是平静的,却又显得压抑,“我不会说‘我是为了你才如此’这种混账话,一切都是我自作主张,你生我气是应该。但你想丢开我?我会追上来的。”
裴沐仍然保持着递衣服的姿态。
她手握成拳,慢慢地、用力地敲打了两下他的胸膛。在这个缓慢的动作间,她露出一个奇妙的微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你确定?”
他说:“是。”
裴沐维持着那个笑,看了他几秒,而后倏然收回手。
“那你就想着吧。朕管天管地,还管别人做什么美梦不成?”
她大步流星而去。
摄政王用力捏着自己的外套,眼中神色更暗。他一言不发,只跟了上去。
“阿沐。”
“……”
“阿沐。”
“……”
“阿沐,这里就是传说中修士同盟的驻地?”
姜月章顾自说话:“方才我们经过了一个远距离传送阵,你用了九颗上品灵石,算来传送距离约有五千里。永康城出去五千里,北方是不毛之地,南边已经出了大燕国境,东边是茫茫沧海,想来也只有西边的昆仑神山才配入修士同盟的眼。”
至此,裴沐才终于淡淡回了一句:“皇叔向来聪明过人,我才有领教。”
这话略有讽刺,摄政王却全当夸奖听了,面上笑意隐隐:“阿沐过奖了。原来在你心里,我一直还有这么个优点。”
“……”
“在我心中,阿沐也从来灵慧。”
裴沐不答话,心中却思忖:你喜欢我,当然觉得我哪里都好。
可转念一想,她喜欢姜月章,为什么又能明明白白说出来他哪里好、哪里不好?
想来,还是姜月章执念太深,如入魔障,才只看见自己心悦的。
这样一个人,让他做执政官她真能放心?尤其她故去之后,如何能将国家托付给他?
裴沐心事重重。
那么……就只能这样办了。
她一念既定,心中如卸重负,浑身一轻,连步伐也轻快起来。
身后的摄政王不明所以,只觉察她心情像是好了点,就试探开口:“阿沐,我们要去的地方还有多远?”
“很快就到了。”裴沐懒声道,“到时候你别不乐意就行。不过,管你乐不乐意,总归你只能那么做。”
摄政王更迷糊,但他笑着回答:“只要你高兴,我上刀山下火海又何妨?”
星空下夜风寂静,两人一时都安静下来。
接着,摄政王看见,在这片空旷的、落满星光的原野上,裴沐忽然张开了双臂。
那双修长纤细的手臂,与孱弱无缘,只带着奇异的力量感。
随着她动作的缓慢延展,一股轻灵的、淡蓝色的力量,从她手中往四周延伸。
浅蓝色的灵力,像清风也像水波,悄无声息蔓延开去。
它们每经过一处,就有一块石头被点亮。
……石头?
摄政王定睛看去。他忽然发现,原来这片看似空旷的原野其实并不空旷。在群星璀璨的夜幕下,分明有许多石像伫立此处。
其实更准确地描述,形容那些东西是大大小小的石块似乎更合适。
但不知怎么地,他就是知道,那都是长在这昆仑山中、被漫长岁月磨损了的石像。
此刻,它们都被光点亮了。
轻盈的蓝色光芒,从石头的孔隙中透出;一缕接一缕,一线接一线,无数光束交织在一起,令这片原野成了杂乱而巨大的棋盘。
他们就行走在这巨大的“棋盘”之中。
“这是什么?”摄政王不禁发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叹。
面对天地的巍峨,人类总是免不了惊叹。相比之下,他的反应已经是极其平静了。
“是昆仑山的法阵,也是真正的神代遗迹。”裴沐回答。
“……真正的神代遗迹?”姜月章一愣,敏捷的思维迅速捕捉了很多信息。
他不假思索发问:“你那处用来给佘家下套的矿藏?不是说在北边的草原上?那颗神晶难道不是你和修士同盟联手做戏?”
“那个地方?是的,是假的。”裴沐没有回头,语气悠然,“但是,神晶是真的。佘家也没有那么傻,会被一颗假的神晶骗。假中有真,才是最能骗人的骗局。”
说完这句话,她突然停顿了一下。不知怎么地,“假中有真”、“骗局”这几个词唤醒了某些模糊的记忆……记忆?从小到大,谁骗过她,谁又敢骗她?
……错觉吧。她略晃了晃头。
“假中有真……”
摄政王迟疑了一会儿。不知道他是为何迟疑。但很快,他的思绪就回到了当下。
“阿沐,你说神晶是真的,莫非就是从这里得到?”他感兴趣起来,仔细打量四周,“还有没有类似的?不……神晶还在其次,如果能从遗迹中发掘出更多东西,更了解远古时代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有天神是否真的存在……”
他呢喃着,陷入了沉思。
裴沐听得好笑,懒懒道:“看,皇叔只要肯用心,这不还是能思考其他事宜的。”
他动作一顿。
“我自然可以。从来无人看轻我,我自己更是不曾看轻自己。”摄政王声音里的起伏消失了,淡漠如冰霜蜿蜒,“我只是不得不将一个人看得更重。所以,阿沐,这是很划算的,不是么?你活下来,我就为你所用;你保重自己,我至少就不给你添乱。或者……”
他若有所思:“你要为了国家杀了我?这却也是个法子,可惜你没有第二个继承人,否则于你而言,这是最佳方案。”
裴沐嗤笑一声:“你就是这么看我的?”
“并非我如何看待的问题。”摄政王耐心起来,仿佛教导,“这是任何合格的为政者都要有的决断。如果我们换个位置……”
他的声音又断了。
裴沐却忽然感兴趣起来。
在不绝如缕的光芒中,她侧过头,眼眸似流星一闪:“如果你是皇帝你会如何?我发疯,你就杀了我?”
摄政王凝视她片刻,失笑摇头:“是我想岔了。一则你不会发疯,二则……你或许会为了苍生大义而杀我,可我却绝不会为了其他人而伤害你。阿沐,假如今天是你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别说没有成事,就是成事了,我也绝不会动你一根手指。”
“……”
裴沐回过头。
“皇叔,我忽然更情愿你说,换了是你,我做了今夜之事,你会考虑杀我。”她情绪不明地笑了一声,“这样我会觉得,你多少有些为政者的责任心。你知道我要花费多少心血,来给你收拾今天的烂摊子?你还不得不杀了佘源,佘家可是尤其看重他,谁也不能保证他们会不会发疯,而他们发疯又会不会影响到我们后续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