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卫犹豫着看了阿昊帐子的方向。
帐帘从里面掀开了一角。不是被手拉开的——是风灌进去,又被人从里面按住。那只手的指节泛着白,力度大得不像在按布帘。
然后松了。
帘子垂回去,留了一条缝。
没有声音传出来。但檀晚音看懂了。
她低头进了帐。
里面没点灯。只有桌角一盏残油灯,火苗细得像针,照出一小片昏黄。萧无寂坐在行军榻边上,没有躺下。一条冷帕敷在额头,水渍顺着帕边洇到鬓角里,浸湿了那片被汗沾住的碎发。
他闻见她了。
头微微动了一下,冷帕下面的眼睛抬起来看她。瞳仁很暗,里面倒映着那点灯火,看不清楚别的东西。
嗓音沙得像砂纸磨过铁器:“搁下。出去。”
四个字之间断了两次。是疼的。
檀晚音把纸包放在桌上。手指碰到桌面时顿了顿。她没转身。
绕到他身后。
萧无寂的后背绷得很直,脊柱两侧的肌肉紧缩着,像扛了太重的东西。
她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太阳穴。
他整个人弹了一下。
从后颈到肩胛骨,所有肌肉同时紧缩,像被烫到了。冷帕从额头滑落,掉在膝上。他的手抬起来——
没有拨开她。
悬在半空一息,垂下了。
檀晚音用拇指的指腹顺着他太阳穴的凹陷处一圈一圈画。力度不重,刚好压住底下跳得发狂的青筋。她的手心里能感觉到那根血管的搏动,快而乱。
他的头偏了。
不是偏向痛的那一侧。是朝她右手的方向。微微的,像是不受控制的,将额角更多的重量压进她掌心里。
呼吸变了。从短浅的、克制的喘息,渐渐拉长,变深。肩线一点一点松下来。紧咬的后槽牙缓缓松开,她甚至听见了齿缝间溢出的一声极轻的——
像叹息。又不全是。
檀晚音没停。指腹从太阳穴滑到耳后,再到后脑勺与颈椎交界的那个穴位。他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搁在她腕子上。
他身上有血气。干涸了一整天的、昨夜审讯后没来得及洗净的那种。混着药酒和汗味。
然后他抓住了她的手腕。
力度一瞬间收紧到疼。
他的身体离开了她的掌心,转过来。帐子里太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清醒了。
“谁让你碰的。”
声音不沙了。冷的,硬的。是白天那个人的语气。
他松开她的手腕。站起身,帐帘被他掀起来时灌进一阵夜风,吹得灯火跳了跳。
他走了。
帘子在她面前晃了两下才垂住。檀晚音站在原地,右手悬着,指尖还残留着他太阳穴处那片皮肤的温度。
她在帐中站了几息。帐外护卫的脚步声远了——是跟着萧无寂走的。
檀晚音掀帘出去。
夜风比方才又冷了些。她把袖子拢了拢,目光顺着踩塌的草痕看过去。
他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背对着她。一只手撑在树干上,肩胛骨的线条隔着衣料绷得笔直。
没走远。
好像只是需要一个她看不到他脸的角度,来消化方才那几息里自己的失控。
风吹过来,树叶簌簌地响。他撑在树干上那只手的指节,一根一根地收紧。
檀晚音的脚步停在帐门口。
她没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