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夹着草叶的涩味,和更远处不知名的河水腥气。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的人影一直没动,肩背的线条在夜色里硬得像块铁板。
檀晚音收回脚,转身回了自己帐里。
之后七天,车队一路南行,她再没被叫去送过安神香。
倒不是萧无寂的头疾好了。她隔着两辆马车的距离,偶尔能看见阿昊在前车旁递药碗、换湿帕。帐外交班时护卫压着嗓子说“侯爷今夜又没睡”——这些她都听得见。
但没人来叫她。
那只装了安神香丸的油纸包,每日她包好放在侍女手边,侍女送去,有时原样带回,有时空了。空的时候她也不知道是他用了还是扔了。
第七日午后,车轮底下的土从干黄变成了润黑。风里有水腥和桐油的气味。不是北方的味道。
从城西水门入的城。
帘子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她看见窄窄的河道两侧堆着货箱,撑船的船工喊号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尾音上翘,是江南的调子。
马车拐了两个弯,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巷子里。
宅门低矮,门楣上挂的是“瑞锦布庄”的旧匾。漆面起了皮,看着像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老铺子。
檀晚音下车时扫了一眼。院墙根底种了一排夹竹桃,这个季节只有叶没有花,但枝条修得齐整,不像寻常商户会费这个心思。
进了门才明白为什么。
二门处站了四个人,短打束袖,腰间没挂刀——挂的是铜哨和暗弩。和在清河镇庄子上见过的那批人一样的打扮。
不是布庄。
她被领进二进院的东厢。一路经过的游廊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没有,墙角的水缸里养着铜钱草,绿油油的。院子正中一棵石榴树,枝丫上已经冒了细小的红苞。
房间不大。一桌一榻一架一柜,素白纱帐,窗纸糊得新。
床头搁着一只铜香炉,制式不是侯府常用的款,口沿宽、腹浅,适合焚粉——是她惯用的那种。旁边一整匣子香料,她掀开盖子扫了一眼。
沉水、龙脑、苏合。这些寻常。
匣子最底层,压着三只小油纸袋。她捏了一只打开,凑近闻。
鬼针草根。苗寨才有的东西,晒干磨粉后混入安神香中能延长药效。京城没有,整个中原药市都买不到。
她盯着那袋粉看了片刻,合上盖子,打开衣柜。
几身轻薄的衣裳,料子是江南本地织的湖绸,颜色素净——月白、竹青、烟灰。尺寸合身。不是临时买的成衣,领口和袖口都收过边,针脚匀细。
至少提前了半个月准备。
他什么时候决定带她来的?
接到圣旨之前,还是更早?
门外响了两下叩。阿昊站在廊下,左臂的伤已经拆了布带,但动作还是带着点僵硬。
“姑娘。”他没进门,隔着门槛说话,“侯爷交代几件事。”
“一,宅门不出。二,外人不见。三,有事叫人传话,不必亲自去前院。”
和在京城时一模一样的规矩。
“侯爷住在?”
“前院正房。”阿昊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今夜侯爷有客,姑娘早些歇。”
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