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总司令部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何志远跟在沈砚之身后,手里捧着一沓刚批下来的军需清单,嘴里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晚间酒会的安排——哪些政要会出席,哪些名流会到场,哪位夫人点名要见一见那位“从山海关一路打到金陵的沈师长”。沈砚之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军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何志远小跑着才能跟上,说到最后自己也没了趣,讪讪地闭了嘴。走到营房门口时,沈砚之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何志远没刹住,差点撞在他胸口上。
“何参谋,军需的事办妥了,这份情沈某记着。”他顿了顿,目光越过何志远的肩膀,落在远处总司令部灯火通明的楼宇上,“酒会我就不去了。替我转告总司令,沈某是个粗人,不善应酬,怕给革命军丢脸。”
何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沈砚之那双不咸不淡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做了三年参谋,见过各式各样的将领——有贪功冒进的,有畏缩不前的,有借酒装疯的,也有借疯敛财的。但他没见过沈砚之这样的:明明是打了胜仗进京受勋的人,却像一块被冷水浸透的顽石,任凭你多少炭火围着烤,他就是不热。他只好点点头,讪讪地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砚之还站在原地,那件破旧的呢子大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在满街悬挂的青天白日旗映衬下,显得格外落寞。
孙保田从营房里迎出来,手里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大衣:“师长,您那件呢子大衣该换换了,都穿了三年了。”
“还能穿。”沈砚之接过棉大衣却没有穿,搭在臂弯里,“老孙,去把马牵来。”
“师长要出去?”
“去见个故人。”
孙保田不再问了。他跟了沈砚之十五年,从山海关那会儿就是他的勤务兵。他太了解自家师长的脾气——沈砚之说“故人”,那就是一定要见的,不管外面下刀子还是下炮弹,谁也拦不住。他转身去马厩牵马,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忍不住叮嘱了一句:“师长,听说城西那边不太平,孙传芳的溃兵还没清干净。您一个人去,要不多带几个弟兄?”
“不用。”
马是一匹枣红色的蒙古马,跟了沈砚之五年,从护国战争的川南火线到北伐的汀泗桥恶战,人伤过,马没伤过,沈砚之说它是“福将”。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不像一个年近不惑的人。孙保田站在营房门口,看着那一人一马消失在长街尽头的暮色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十五年前在山海关,沈砚之的父亲沈云阶也是这样一个人骑马出去,然后再也没有回来。他摇摇头,把这个不吉利的念头甩掉,转身回了营房。
金陵的冬夜来得又急又沉。沈砚之策马穿过鼓楼,绕过玄武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在空旷的街巷里激起一串清脆的回响。南京城还没有从战火的余烬中完全苏醒过来,街上行人稀少,偶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走过,缩着脖子,对那个骑马的军官视而不见。城西一带更是冷清,沿街的店铺大多关门闭户,门板上还贴着孙传芳时代的戒严布告,纸已经泛黄,边角被风撕得参差不齐。他在一处巷口勒住马,翻身下来,把缰绳系在一棵歪脖子槐树上。
巷子很窄,窄到两个人并肩走都嫌挤。两边的墙壁是明代的青砖,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经冬不死,在夜色里泛着幽暗的绿光。脚下是碎石铺的路,缝隙里积着前几日下的雨水,踩上去滑腻腻的。他放慢了步子,不是因为路不好走,是因为他需要时间来整理此刻的心绪。这条巷子他走过。不止一次。上一次走是十二年前,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山海关逃出来的少年,浑身上下只剩一柄短剑和半块干粮,是那个人收留了他,给他换了干净衣裳,给他熬了一碗热粥。他记得那个人手腕一抖多倒了半杯茶,笑着说“茶满欺人,酒满敬人”。他记得那个人坐在窗前弹琴,弹的是《广陵散》。嵇叔夜临刑前抚琴一曲,说“《广陵散》于今绝矣”。那个人也说过同样的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