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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1章 金陵雪落,故人已远(1 / 3)

民国十五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沈砚之站在南京下关码头,看着江面上飘着的薄冰,那些冰块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玉磬。江风吹过来,冷得刺骨,顺着领口灌进去,把他身上那件旧呢子大衣吹得猎猎作响。这件大衣还是三年前在昆明时蔡锷送他的,袖口已经磨出了线头,左肩的位置还有一块颜色略深——那是棉花滩的血迹,怎么洗都洗不掉。那年护国军在川南被北洋军围了三天三夜,他带队突围时左肩中了一枪,子弹从肩胛骨缝里穿过去,差半寸就打中心脏。后来蔡锷来看他,见他大衣破了,二话不说把自己那件脱下来披在他身上。他推辞,蔡锷就笑,说:“你比我年轻,比我扛冻,但你伤比我重。穿着吧,等仗打完了,再还我。”仗还没打完,蔡锷就走了。福冈的冬天比南京还冷,他千里迢迢赶去,却没能见上最后一面。停在码头边的是一艘小火轮,船身锈迹斑斑,烟囱里冒着黑烟,把灰蒙蒙的天空涂得更暗。码头上挤满了人,挑担的、扛包的、拉黄包车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鱼腥味、煤炭味和劣质烟草的呛人烟气。卖糖粥的老妇人蹲在台阶上,用吴语软软地吆喝着,声音被江风和汽笛搅得断断续续。可沈砚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那些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咳嗽声——程振邦如果在,一定会拉着他去喝一碗,嫌糖太少,再让老妇人多加一勺桂花。

他是三天前接到调令的。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的一纸电文,命他率部火速赶赴南京,接受新编。电文末尾盖着总司令部的朱红大印,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负责签发命令的那位副官的手笔,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着该部限期抵达,不得延误。”他把那封电文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像是在咀嚼一颗生涩的橄榄。出川的时候跟着他的是两千子弟兵,打武昌的时候还剩一千二,如今站在他身边的,只剩下不到八百人。这八百人里有一半缠着绷带,另一半的军装破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他们的腰杆是直的。他们站在码头上,任凭江风如刀,排面纹丝不动。这支部队,从山海关打到金陵,从共和打到北伐,溃散过三次,又重建了三次。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撑不下去了,但每一次天一亮,他又从战壕里爬了起来。

“师长,接咱们的人来了。”副官孙保田凑过来低声说道。孙保田跟了他十五年,从山海关那会儿就是他的勤务兵,现在已经是少校军衔了,但在他面前还是那副缩手缩脚的样子,说话的时候总是垂着眼,像是怕被骂。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码头的石板路上走过来一队人,领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军官,军装笔挺,皮靴锃亮,腰间佩着一柄中正剑,剑鞘上的镀镍在灰暗的天色下依然亮得晃眼。从步伐到手势,都透着一股在办公室里养出来的骄矜。他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个礼,动作倒是标准,但眼角扫过沈砚之那件破大衣时,嘴角不易察觉地撇了一下。

“沈师长,在下总司令部参谋处何志远,奉命前来迎接。贵部驻地已安排妥当,请随我来。”

沈砚之回了个礼,没有说话。他跟这种人打过太多交道了——总司令部的参谋们,大多是保定军校或日本士官学校出身,他们穿的是定制的呢料军装,用的是德国进口的钢笔,谈论的是克劳塞维茨和-毛-奇。在他们眼里,沈砚之这种从山海关一路打出来的杂牌军将领,不过是运气好没死罢了。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何参谋,”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我的部队在码头扎营,需要帐篷、被服、药品。还有,阵亡将士的名册需要上报,抚恤金——”

“沈师长放心,”何志远打断了他的话,笑容依旧客气,语气却不自觉地飘了起来,“总司令部自有安排。不过嘛——贵部千里来援,一路辛苦了,先安顿下来,其他的事,容后再议。”他说“容后再议”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从沈砚之肩上的破洞上掠过,停在那个被血浸透又洗淡了的印子上,眼底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不是轻蔑,但比轻蔑更让人不舒服。

沈砚之看着何志远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个人。蔡锷。那年护国军在川南过年,漫天大雪,他也是这样站在营帐门口,看着蔡锷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蔡锷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他听得清清楚楚。他说:“砚之,我走之后,你一个人要撑住。”他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后来明白了——蔡锷说的不是川南,不是护国军,不是任何一场具体的仗。他说的是这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