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施坦因没应,只朝舰桥走去。
他步子极稳,经过谁都没停下。
看见温蒂在舷边吃面包,也只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我就知道他会来。”
芬格尔靠在舱门边,语气跟报菜名似的。
“风纪委员会会长,八年里参加了七次宿舍扫黄行动。哪回内鬼的爆料上没他,哪回他准自己开车追上来。”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挺熟。”
“我留了八年学,师弟。这船上哪个教授我没被他们收过装备?曼施坦因收我的小说,施耐德扣我的新闻稿,古德里安……他倒没扣过我什么,就是老劝我别熬夜。”
路明非没接话。
他知道曼施坦因为什么来。
古德里安听到消息,从舱室里跑出来,在楼梯口把曼施坦因拦住。
“曼施坦因!这次行动没有把你编入名单,你不该来!”
“名单上有叶胜和亚纪吗?”
曼施坦因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他们去年在名单上,但今年他们还是和我们站在一起。”
古德里安像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曼施坦因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绕过他,继续往舰桥走。
舰桥上,施耐德正盯着江图。
曼施坦因敲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格尔德·鲁道夫·曼施坦因。自行报到。”
施耐德抬头,扫了他一眼。
“你的血统和言灵,都不适合这次行动。”
“我知道,但我宁愿犯错,也不愿什么都不做。”
曼施坦因说。
“叶胜是这样,亚纪是这样,所有人都是这样。”
“你跟他不一样。”
“没什么不一样。这世界就是这样,总有些人会想要为一些陌生人拼命。”
施耐德沉默了几秒,把文件收下。
“甲板右翼交给你。出任何事,我第一个找你。”
“明白。”
曼施坦因转身离开,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走到右舷,开始逐个检查固定在那里的炼金武器。
每一个卡扣,每一条气密缝,都用手指摸过去,像在给整条船做体检。
有学生想跟他套近乎,刚走近两步,就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回你的岗位去。”
“是,教授。”
那学生小跑着走了。
芬格尔在远处“啧”了一声。
“看见没?还是那个味儿。我上回在图书馆偷吃薯片,他也是这么看我的。后来薯片被没收了。”
“你活该。”
温蒂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师妹,你也没少吃。”
“可我没被抓过。这就叫技术。”
芬格尔想反驳,又觉得她说的不无道理,最后只哼哼了两声,把注意力转回江面。
江风依旧很大,吹得甲板上的缆绳“啪啪”作响。
曼施坦因教授站在右舷边,像一尊被钉在船上的灰色石像。
水汽打湿了他的头发,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还有一小时四十五分抵达目标水域。”
他的声音从风里传回来,清楚得像在每个人耳边说话。
“所有非战斗人员,现在开始检查装备。等我转身,谁的手还是空的,自己跳下去。”
他忽然顿了一下。
“我的血统是B级。言灵和叶胜一样,是「蛇」。如果你们觉得一个B级没资格站在这里对你们下命令,现在就可以去舰桥找施耐德申诉。”
没有人动。
甲板上静得只剩下水声。
“很好。那我继续。”
他转身,走向右舷第三根缆桩,把一条松动的固定索重新勒紧。
动作又快又稳,像已经做过一千遍。
温蒂凑近路明非,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声音说:
“叶胜学长是曼斯教授的学生。可曼施坦因教授看起来也很在意。”
路明非“嗯”了一声。
“战争中为同胞复仇的行为也不构成战争罪,这场战争以复仇为名。”
曼施坦因又走到前甲板,半蹲下来,检查固定在船舷边的三台守夜人弩炮。
他的手指在弩槽里摸过一圈,又用指节敲了敲绞索轮,像在确认它们还能不能在龙王面前站得住。
但是真正用来杀死龙王的武器,却另有其他。
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眼围在旁边的学生。
“都围在这里干什么?去换衣服。这里不需要观众。”
几个学生立刻散开。
凯撒提着件黑色连体潜水服从底舱走上来,把衣服扔给路明非。
“你的。执行部连夜改的,比平时穿的轻了三分之一。”
“谢了。”
路明非接过衣服,又看向温蒂。
温蒂已经解开了外套扣子,露出里面一件贴身的深青色内衬。
凯撒非常有风度的欣赏起来,然后被诺诺抓住耳朵扯到其他地方。
她把散开的长发随便一拢,朝路明非伸出手。
“拉我一下。甲板滑。”
路明非握住她的手,把人带到了船舱方向。
芬格尔没去换衣服。
他蹲在右舷边,端着个保温杯,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那里面装的是古德里安塞给路明非的热可可,路明非之后又塞给了他,可惜这杯热可可早凉了。
他喝得眉头直皱,却还舍不得倒掉。
“你不去换?”
楚子航从他身边走过。
“我又不下水。我就蹲这儿。”
芬格尔说。
“教授不是说了吗,非战斗人员检查装备。我查完了。我的装备就是这双腿和这双眼。都还在。”
楚子航没再说话,把那只黑色长匣放在左舷,打开,开始组装配件。
枪管,消音器,消焰器,手柄,以及许多枪械配件被组合在一起。
夜色已经把江面彻底封住了。
摩尼亚赫号像一艘驶进巨大墓穴的船,四周只剩下水声和自己发出的低鸣。
曼施坦因站在船头,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水道,声音低沉:
“放静默浮标。关掉所有非必要照明。从现在起,谁也不许大声说话。”
江风贴着船舷掠过,没有半点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