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你早点睡啊!明天还要去看场地呢!”
芬格尔的拖鞋声啪嗒啪嗒地远去了。
楚子航又躺了一会儿,才慢慢把台灯按灭。
黑暗里,他想起路明非在舞会上牵着温蒂转圈的样子。
那家伙明明连拍子都踩不稳,却总能在温蒂快要撞上别人的时候,用肩膀把她护回自己身边。
他闭上眼。
有些人的爱情是火,隔老远都能看见。
可偏偏有那么多人,连一根火柴都没有。
…
看着这月光,他不禁有些忧郁。
他记得自己以前好像喜欢过三个女孩,但却连她们的样貌都不记得了。
小学那个会向他借作业。
她总在早读前跑到他课桌边,把下巴搁在他那一摞课本上,小声说“楚子航,作业借我看看”。
他每次都把本子递过去,她就抱在胸前,笑得像只偷到松果的小松鼠。
有时候她压根不是不会写,就是故意来借,他后来才知道。
初中那个会在联谊晚会上唱歌。她站在台上,灯光全打在她身上,像把整间礼堂都唱暖了。
他坐在最后面,被一群男生挤得胳膊都伸不开,却觉得那首歌是唱给他一个人听的。
后来他路过音乐教室,偶尔还能听见她练声,像只藏在旧楼里的黄鹂。
高中那个会为他竞选啦啦队队长。
尽管最后好像没选上…
他那天在操场边上,听见广播里念出自己的名字,周围忽然响起一大片欢呼。
他抬头,看见她站在看台底下一排,手里举着彩球,朝他这边用力挥了挥。
那天的风很大,把她的栗色长发全吹起来,像一小片被阳光点燃的云。
可她们的样貌,他全忘了。
像被雨打湿的粉笔画,颜色还在,线条却早就糊成一片。
他只记得“喜欢”本身,像一束打过窗棱的阳光,亮得晃眼,却照不亮那个站在光里的人。
楚子航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
“你这种性格,连喜欢一个人都是自己偷偷的。别人不知道,你也不肯说。到最后,连你自己都忘了。”
他当时没接话。
现在也没有。
要是他能够想起来的话……
诶,不对啊。
他好像是有高中同学的啊,而且还是下面这两个。
大脑的皮层瞬间被抹平了,拉直了,仿佛漫步在挪威的森林。
他记起来了。
路明非和温蒂。
这两个人不就是他从高中一路带到卡塞尔来的吗?
一个曾经坐在他斜后方的教室角落里,一个坐在靠窗的位置,整天像只不安分的鸟。
他居然还在这里绞尽脑汁回忆什么栗色长发的女孩,明明最该问的人就住在同一层楼。
想到这儿,他推门出去。
走廊里没开顶灯,只有墙角那几盏夜灯亮着,光线昏昏的,像谁把白天剩下的阳光兑了水。
他步子很快,甚至没顾上穿外套,只踩着双深色拖鞋往路明非房间走。
结果迎面撞上了泡了两碗面的芬格尔。
芬格尔一手端一碗,碗口冒着白气,整个人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用胳膊肘去按走廊的灯。
两人差点在拐角处撞个满怀。
“我靠!”
芬格尔往后一仰,两碗面汤在碗沿边剧烈晃荡,险些泼他一身。
“师兄?!你大半夜不睡觉,跑出来梦游啊!”
楚子航看着他,又低头看了眼那两碗面。
“我没梦游。出来办点事。”
“办什么事能急成这样?你该不会也饿了吧?正好我多泡了一碗。番茄牛肉味,水还热着。”
“不用。”
楚子航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距离。
芬格尔嘿嘿一笑,也不勉强。
“那行。我回屋慢慢吃。你要办事就快去,路明非他们应该还没睡。我刚才看见他们屋还亮着灯。”
楚子航没接话,径直朝路明非房间走去。
芬格尔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那两碗面,又抬头看看楚子航那副活像要去找人单挑的架势,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爱半夜不睡觉。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晚上才上课呢。”
楚子航已经走到路明非房门前。
他站定,抬手。
指节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声音不大,却在这条过分安静的走廊里清清楚楚。
屋里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是谁?!”
“是我,钱万豪他爷爷。”
温蒂曾经和他说过,如果他要敲门找人的话,最好以钱万豪他爷爷自称,这样会促进双方感情。
门缓缓打开一个缝。
路明非的黄金瞳探出来,观察了一会儿后才终于松了口气。
“呼……师兄,你大半夜的要吓死个人啊,我还以为遇到钱万豪他爷爷了呢。”
“这个说法有什么依据吗?”
“没什么依据,就是一部小说上的场景。里面有一个敲门鬼,杀人规律是必死诅咒,不能开门,开门必死,不能回应,回应必死。”
“那就关着门啊。”
“骗你的,关门敲三下也必死。”
“你真得把她番茄卸了。”
楚子航被绕得有些晕。
他站在门口,眉头皱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他本来就不是来跟路明非讨论什么敲门鬼的。
走廊里的夜灯把他的影子斜斜地投在门框上,像一道被拉长了的刀。
他摇摇头,重新开口。
“我记得高中也有个喜欢的女孩,她好像也加入过拉拉队,你们有印象吗?”
“印象?师兄,你高中不是有一段恋情吗?”
路明非还没发觉出不对劲。
或者说……
楚子航又被迫忘记了一个人?!
他妈的奥丁你个畜牲!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要应激,然后开口和楚子航确认。
“她是栗色头发,人也很活泼,竞选过啦啦队队长位置,只不过被温蒂比了下去,对吧?”
“对。”
“等会嗷……我记一下。”
路明非开始回想。
他的眉头慢慢拧起来,目光落在走廊地板的某处,像要从那片被夜灯照得发亮的地砖上找出个名字来。
可过了好一会儿,他还是摇头。
“不记得。我只知道那个女孩姓夏。你们高二的时候恋爱,只不过之后分手了。”
楚子航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答案,表情没有太大变化。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路明非却觉得喉咙有点发干。
这种忘了什么的感觉,像在梦里被人塞了一嘴棉花。
你确定自己咬到了东西,却怎么也说不出它是什么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