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蒂把脸往衣领里缩了缩,声音有点闷。
“我是不是应该哭一下?可我又没真见过他们,哭也哭不出来。”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我也没哭。”
“那咱俩是不是都挺没良心的。”
“可能吧。”
温蒂“切”了一声,拿胳膊肘撞他。
“你就不能安慰我一下吗?”
“你要我怎么安慰?说宝贝别难过,死的又不是咱们?”
温蒂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出来。
“你可真会安慰人。”
“我实话实说。”
路明非把她的手从袖子边捞出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里。
“陌生人的死,本来就没什么真实感。等哪天你亲眼看见了,就懂了。”
温蒂不笑了。
她看着前面黑黢黢的路,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那如果死的是我呢?”
路明非的脚步猛地一停。
他转头看她,眼神里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句话从很深的地方拽了上来。
“没有如果。”
温蒂眨了眨眼。
“我是说假设。”
“假设也不成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允许。”
他说得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被压了千钧重。
温蒂张了张嘴,原本想打趣几句,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手臂,声音小得像从喉咙里漏出来。
“明明,我也不允许你出事。”
路明非没说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两个人沿着空无一人的石板路慢慢往宿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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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峡码头。
雨下得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撒了一层极细的银粉。
曼斯教授坐在甲板上,后背靠着船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他连雨衣都没穿,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他盯着黑沉沉的江面,眼睛里空得什么也没有。
昂热从岸边走来,手里撑着一把黑伞。
他走得很慢,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码头上,发出极轻的响。
伞面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巴,和那身永远笔挺的黑色西装。
他走到曼斯身边,停下。
伞微微倾斜,把一半挡在了曼斯头顶。
两个人谁也没先开口。
江风夹着雨丝扑过来,把昂热的西装下摆吹得微微翻动。
“校长……”
曼斯先出了声,嗓子哑得像被江水泡了三天。
“嗯。铜罐带回来了吗?”
昂热语气不温不火,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又像在参加一场早就注定要来的葬礼。
事实上,他每时每刻都像在参加葬礼。
他是人类屠龙的领头人,任何人牺牲,他都会为其默哀。
这些年来,他送走过的人比大多数学生见过的龙还多。
“带回来了。”
曼斯垂下头。
“叶胜和亚纪……没能上来。”
昂热没动,只把伞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经检查,那个铜罐中应该是青铜与火之王双生子的其中之一,诺顿的弟弟,康斯坦丁的骨殖瓶。”
曼斯的肩膀抖了一下。
“叶胜和亚纪……”
“我会在他们的墓碑上刻下他们的功绩。”
“那就好……那就好……”
曼斯教授像终于从喉咙里卸下了一口气,整个人又往船舷上靠了靠。
雨下得更密了。
他转头看向昂热,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得渗出了血丝。
“校长,我想请几个月假……”
“嗯。我批了。”
昂热应得极快,像早就料到会有这句话。
曼斯点了点头,又把目光转回江面。
“另外……替我向诺诺问好。”
“嗯。”
昂热没有说“你好好休息”,也没有说“节哀顺变”。
他只是在雨里站了一会儿,把伞又往曼斯那边偏了一点,然后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
曼斯还坐在甲板上。
他抬头看天,雨丝落进他眼里,混着脸上早就分不清是江水还是别的什么,顺着下颌滴下来。
远处,江面上有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像一声拖了很长的叹息。
码头边的老灯在雨里亮起来,光晕一圈一圈地化开,像在给回不来的人留一盏灯。
曼斯闭上眼睛,轻轻说了一句。
“回家了,亚纪。叶胜。回家了。”
…
第二天晚上。
路明非和温蒂盛装出席,在诺顿馆外,两人盯着眼前华丽的建筑。
“这就是诺顿馆?确实挺气派的。”
温蒂打量了一番,随后开口。
她今天穿着的礼服是收腰连衣裙,没有带她最喜欢的青色装饰,反而是全部的米白色,尽显韩式名媛风格。
黑发在脑后松松挽起来,几缕绿色挑染垂在耳边,整个人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偏偏脸上还带着点不自在。
路明非也穿了一身西装,全身黑色,连内衬都是黑色。
他没有打领带,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胸前一小片皮肤,倒比那些系着领结的男生多了几分懒散的贵气。
他满意地看着满脸通红的温蒂,不禁扯了扯她的辫子。
温蒂显然对这身服装还没完全适应,辫子被扯了后一个借力就要往旁边倒,随后又被路明非一把接住,揽进怀里。
“温蒂,我以前错了。我应该多给你买点衣服的,这样我就能享受到不同风格了。”
温蒂生气地鼓了鼓腮帮子,随后毫不留情地骂道。
“哼,好色就好色,就你还想和我装呢?”
“诶嘿嘿,师弟,师妹,好巧啊,你们也来蹭吃的吗?”
芬格尔不知何时从后面探出脑袋,吓了两夫妻一跳。
路明非差点条件反射一巴掌甩过去,手都抬到一半了,硬生生停在芬格尔那张笑得油光锃亮的胖脸前面。
“你从哪儿冒出来的?”
“我早就到了啊。这种场合怎么能少了我?全卡塞尔最高端的免费自助餐,错过一次后悔一年!”
芬格尔也穿了套西装,但他那身明显大了两号,肩线耷拉到胳膊上,裤脚堆在鞋面,整个人像被人从二手西装店清仓区直接扔出来的。
温蒂上下扫了他一眼。
“师兄,你这是来蹭饭还是来当保安的?”
“师妹你这话说的,我这叫低调。真正的大佬都是不显山不露水的。”
芬格尔理了理他那条已经起球的领带,挺起胸膛,试图让自己显得像个正经嘉宾。
路明非收回手,懒得再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