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了张嘴,想说“柳树庄那边听说还有几间空屋子,条件虽然比厂里差一些,但收拾收拾也能住人”,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被崔大可嚼碎了咽回去,没有放出来。
崔大可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把嘴唇上那层干皮舔了一遍,才终于把话说出来:“海棠,我想让你跟我一起去。”
崔大可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于海棠的侧脸上,像是想从于海棠的表情里找到一点回应。
崔大可盯着于海棠的嘴角、睫毛、低头时绷紧的下颌线,想从某一处细微的跳动里抓住一个自己还能递话的缝隙。
于海棠手里的钢笔停住了,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转过头来看着崔大可,目光很平,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革委会那边工作多,我走不开。”
于海棠说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自然到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句话,从崔大可进门那一刻起就搁在舌尖底下等着了。
崔大可的手在膝盖上抓了一下又松开:“农场那边也需要人帮忙搞后勤、整理资料,你去了也能干那些活,你以前不也在广播室干过吗?整理资料你在行。”
于海棠看着崔大可,看了好几秒,然后缓缓摇了一下头,那个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很确定:“我不想去。”
屋里安静下来。
崔大可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手掌搭在膝盖上,掌纹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崔大可慢慢地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看了一会儿,又把手翻回去。
于海棠站起来,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布袋里:“我今天晚上要去革委会那边加个班,有几份会议记录要誊出来。”
说完没有看崔大可,拎起布袋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于海棠停了一步,侧过头说了句:“你明天走的时候,把灶台上的东西收拾一下,剩下的碗筷我回来洗。”
说完于海棠推开门出去了。
门在于海棠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院子里传来于海棠的脚步声,从正房门口一直走到院门口,然后停了一下,门轴响了一声,脚步声出了胡同,越来越远,渐渐被风声盖住。
崔大可坐在桌边没有动,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慢慢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把灶台上的碗筷收进盆里,端到院子里水龙头下面去洗。
水是凉的,冲在崔大可手上冻得发红。
崔大可低着头,把碗一只一只地洗完擦干放回柜子里。
回到屋里之后,崔大可又站在桌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抽屉,把铁盒子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揭开盖子,里面的东西还在。
金条、银镯子、怀表、翡翠扳指。
崔大可拿起那枚扳指对着灯光看了看,绿莹莹的,透亮,把扳指放回去,盖上盖子,用旧布裹好,重新放回布袋里。
把布袋放在枕边,然后躺下来,平躺着。
崔大可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知道于海棠不会跟自己走,自己刚才问出口的时候就知道答案了。
可还是问了,问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心里最后那一小块还抱着希望的地方,也被人轻轻抽走了。
崔大可想着明天要去的那个地方,想着那些土坯房和荒地,想着自己兜里那点东西和铁盒子,想着李怀德坐在会议桌主位端起搪瓷缸子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东西,又想着于海棠拎着布袋走出院门时那个没有回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