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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 回长安(1 / 3)

山道边松柏苍黑,枝上还挂着未化尽的雪。石阶湿滑,白幡在祠堂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像一队不肯散去的兵。

看祠的老卒认得沈韫,远远便站起来:“沈娘子。”

沈韫点头:“今日有人来过?”

“有。”老卒道,“城南王老太太来过,说孙儿病好了,给节帅还愿。还有几个军户,也来烧过纸。”

他说完,又往魏王身上看了一眼。

沈韫道:“这是魏王殿下。”

老卒怔了一下,急忙要跪。

魏王上前一步,扶住他:“老人家不必。”

老卒被他扶得有些不自在,只好退到一旁:“祠里风大,香不好点,殿下小心。”

魏王道:“多谢。”

祠堂不大。

沈昭尸骨不在这里,岘山祠堂里埋的,不过是他生前几件旧物,一片衣冠,一点襄阳人不肯放下的旧念。

可许多时候,活人拜的不是尸骨,拜的是不肯散的心。

沈韫取香,点燃。

魏王跟在她身后,也取了三炷。

沈韫跪下时,魏王没有迟疑,也在她身侧跪了下去。

护卫退到山门外,殷亮站在石阶下,崔嬷嬷没有上来。她停在半山腰,只远远望着祠堂的方向。她说,今日是娘子向父母辞行,她一个老奴,不该抢在前头。

可沈韫知道,她其实是不敢上来。

沈夫人的墓就在祠堂侧面。

崔嬷嬷跟了沈夫人半生,走到这里,怕是多看一眼都难受。

香烟往上升。

沈韫举香过额。

“阿爷,阿娘,阿兄,我又要去长安了。”

风把烟吹散,又卷回来。

她想起十六岁那年,沈昭第三次接到诏书。那时候襄州还是满城春花,她跪在宣忠堂里,说属下山南东道留后沈韫,愿入长安。

那次她去长安,是为沈氏做人质。

这一次她去长安,是替沈氏讨债。

两人起身后,沈韫没有立刻下山,而是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山下的襄阳。

暮色压着汉水,城中灯火一点点亮起来。城门、街巷、军营、码头,都在寒风里慢慢有了光。

魏王站在她身旁:“孤少时见过沈节帅。”

沈韫侧头看他。

魏王望着祠堂里那几炷香:“那时他入宫朝贺,正是正值壮年的时候。紫袍金玉带,站在殿下,礼数没有半点错处。可他一抬眼,孤那是还小,但也觉得,原来臣子也可以强到这种程度。”

沈韫没有说话。

魏王继续道:“后来永安八年,他押裴茙入京,孤又见过他几次。那时他已经老了,白发,旧伤。可他坐在兵部,坐在中书,满堂人都知道长安在试他的骨头,他自己也知道。”

他顿了顿。

“他却还在笑。”

山风吹过白幡,猎猎作响。

魏王道:“笑得像满堂人都在同他饮宴,而不是要他性命。”

沈韫垂下眼。

这倒像沈昭,越到危险时,越要笑得好看。仿佛谁先沉脸,谁便输了半局。

魏王看向祠堂后那座衣冠冢。

“来之前,孤还想着,山南东道胆子真大,竟敢为朝廷旧案里的人修祠。今日才知道,沈昭为何能得人心。”

沈韫道:“我阿爷和阿兄打仗厉害。”

“不只是打仗。”魏王道,“能打仗的人不少。能让自己死后,满城的人都还惦记,不容易。”

沈韫沉默了一下:“阿爷也不是圣人。”

“孤知道。”

“他杀过人,护过短,犯过错,也有许多不肯让步的地方。”

“那才是人。”魏王道,“庙里塑的金身不是人。人会错,会怒,会偏心,会算计。可若一个人活着时,让许多人有饭吃,有兵可依,有冤能诉,死后便有人愿意给他点一炷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