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王说起长安进奏院时,沈韫正在看襄州军府新拟的留守名册。
“长安那边,孤已安排妥当。”
沈韫抬眼:“哪里?”
“山南东道进奏院。”
屋中一静。
韩璋站在窗边,闻言回过头来。
沈韫手中的名册停在半页上。
她记得那个地方。
记得雪夜,角门被撞开,廊下倒着属官,照顾她的秋灵替她挡了一刀,新来的小吏阿满扑倒在她面前,有句话只说一半,一支箭从他背后穿出。她打落灯笼,火苗舔上油纸,弓手视线乱了一瞬。她就是借着那点火光,翻过西墙,跟着韩璋,从长安城里逃出去的。
那夜之后,山南东道进奏院就该成了一座鬼宅。
魏王道:“襄阳上表为梁将军请封时,孤便派人去修了。”
沈韫看着他。
这不是今日才想起的周全。
那时梁崇义请封未定,山南东道的局势尚未真正落地。魏王那时候便派人修进奏院,说明他早知道沈韫会再入长安,也早把她在长安的落脚处想好了。
“正堂仍作议事之所。西厢给梁睿。后院留给崔嬷嬷和随行女眷。殷亮住外院,便于传递文书。”魏王停了一下,“你原先住过的东院,也修好了。”
沈韫道:“那地方烧过。”
“烧坏了半边廊子,书案也焦了一角。”魏王道,“木匠说能换新的,孤没让。”
沈韫抬眼:“为何?”
魏王看着她:“因为那是你的旧物。”
沈韫手指轻轻按住名册边缘。
魏王道:“长安拿走过你许多东西。能留一件是一件。”
沈韫笑了一下。
“殿下不怕别人说晦气?”
“长安哪处没死过人?”魏王道。
沈韫看了他一眼:“殿下这话,倒不像宗室。”
魏王没有否认。
沈韫把名册合上,推给殷亮。
“备车。”魏王道,“孤想走走。”
沈韫问:“殿下想看襄阳?”
“想看你看过的襄阳。”
沈韫沉默片刻,拿起外袍。
“那就别坐车。”
襄阳城里冷得很。
二月初七,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橘子还在山里做梦,杏花桃花才开始打花苞。街边卖炊饼的炉火倒是旺,白烟裹着麦香往上冲,被冷风一卷,又贴着地面散开。
沈韫与魏王并肩走在街上,身后护卫远远跟着。
魏王原以为襄阳百姓见她,多少会怕。
毕竟她如今的身份说不清。按长安旧案,她本该死在那年雪夜。按朝廷的说法,她是沈氏逆案余孽,重案逃犯。按山南东道的说法,她又是沈昭之女,是梁崇义能名正言顺领节钺的那面旧旗。
这样的人,在长安走到哪里,哪里都会先静三分。
可襄阳不是长安。
卖炊饼的老汉先认出了她。
那老汉一只手翻着饼,一只手往炉膛里塞柴。看见沈韫,他愣了一下,随即把两张刚烤好的炊饼往粗纸里一包,追了上来。
“沈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