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沉默了。
旁边桌上本来坐了个喝茶的老汉,这会儿也竖着耳朵听。听到这儿,忍不住插了一句:"老刘,她说的有道理啊。你家小慧我瞧着确实懂事不少。"
老刘头看了一眼说话的老汉,又看了看苏晚卿。
苏晚卿从头到尾没说话,只安安静静坐着,偶尔喝一口汤。
老刘头咬了咬牙,站起来走进身后屋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捏了根炭笔。
他走到苏晚卿面前,把纸和笔递过去:"苏先生,我签。小慧能有今天,是你教的。我不能让人说你不该教。"
苏晚卿接过纸笔,眼眶一下就红了。
"刘叔,谢谢你。"
她低头在纸上写了第三个名字——刘大勇。
老刘头签完字,像是卸了一副担子,反倒话多了:"苏先生你别怕,要是明儿真有人来找麻烦,你上我家来,我替你挡。"
严清许在旁边看着,嘴角翘了一下。
起身结账,老刘头死活不收馄饨钱,说请苏先生的。
严清许也没跟他推,道了声谢,拉着苏晚卿走了。
走出巷子口,苏晚卿攥着那张纸,手指头还在抖。
"严娘子,你是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严清许打断她,”我猜的。他闺女受益,他心里肯定有数,缺的就是有人推他一把。"
苏晚卿低头看着纸上的三个名字,声音闷闷的:“可还差九十七个。"
"九十七个,一个一个跑。"严清许拍了拍她肩膀,"你教过的人不止一百个吧?"
"教过三十来个。"
"三十来个,家家跑,总有心软的。一个带一个,百人凑得齐。"
苏晚卿抬头看她,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严娘子,你跟我非亲非故的……"
严清许摆摆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座行走江湖,最见不得好人受委屈。"
苏晚卿愣了一瞬,没听懂"本座"是什么,但看她一脸正经说胡话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当天下午,严清许没回摘云岭。
她跟苏晚卿一起,把过去两年她教过的所有学生名单理了一遍。三十七个人,其中有大半是镇上商户家的闺女,也有几个村里送来寄读的。
"这家掌柜姓陈,他女儿学了半年就帮着看店了,我估摸他能签。"
"这家不行,他爹上回还来骂我拐带他闺女。"
"这家搬走了,去隔壁县了。"
两个人坐在小私塾里,一个念名单,一个用炭笔在旁边做记号,把"能跑""不好说""算了"三类分出来。窗外的日头一点点偏西,光影从门缝里爬进来,拖得老长。
严清许看着纸上"能跑"那一栏里的名字,一共十二个。
"十二个。"她把炭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头,"明天先跑这十二家。能签几个是几个。"
苏晚卿靠在桌边,疲惫里带了一点从前没有的光。
"严娘子。"
"嗯?"
"你要是男的,我一定嫁你。"
严清许嗤笑一声:"我要是男的,谁还开私塾啊,我开武馆去。"
苏晚卿被她逗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翻下去。
笑完之后两个人又安静了一会儿。私塾里点了一盏油灯,火苗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靠得很近。
"苏先生。“严清许忽然说,”这世道不会一夜之间变好,但不会永远不变。"
苏晚卿看着她,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严清许起身收拾东西准备回村。
走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卿坐在灯下,手里捏着那张写了三个名字的纸,看了又看。
严清许出了门,夜风灌进脖子,凉飕飕的。
她裹紧了衣裳往村口走,心里盘算着明天先跑哪家。
走到半路忽然想起来——华老让她明天一早去医馆抄方子,她差点给忘了。
得早点来,先抄方子,再跑请愿。
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行程,脚步更快了。
与此同时,县衙书房。
秦扬归批完最后一本卷宗,端起冷茶喝了一口。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侍从进来添了次灯油,又悄悄退出去。
他合上卷宗,无意间扫过桌角一张纸条——是今天下午街面上传回来的消息。
上面写着:城南女塾,午后有人见苏晚卿与一妇人同往老刘头馄饨摊,逗留约半个时辰。老刘头随后于纸上签名画押。
秦扬归看了两遍,把纸条叠起来搁进抽屉里。
嘴角动了一下。
动作倒是快。
他起身吹了灯,步入内室。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案上纸页哗啦翻动。
他走到窗边把窗合严了,站了一息。
义通城这沉闷的天,好像松动了那么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