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请愿,你收了几个人了?"严清许问。
苏晚卿沉默了一瞬。
"……一个。"
"一个?"
苏晚卿从袖口摸出一张纸,展开来给她看。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名字,一个是苏晚卿自己,另一个是个不认识的。
"隔壁布庄的刘大娘,今早来买针线的时候顺手签的。她说她女儿识字之后能找到工做,这事该有人撑。"苏晚卿把纸折回去,"就她一个。"
严清许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头空荡荡的,大半页白。
"行,一个就一个。“她把墨渍擦干净,站起来,”我帮你跑。你告诉我,你教过的学生里头,有没有谁家爹娘是真心觉得识字有用的?"
苏晚卿想了想:“有倒是有……但她们家家长未必敢签字。”
"怕得罪人?"
"怕。"苏晚卿苦笑,”老秀才放出话了,谁给女塾签字,谁就是跟义通城的读书人作对。他门下十几个秀才,镇上乡绅有一半跟他沾亲带故,寻常百姓哪敢惹。"
严清许听完,没急着说话。
她站在门口,看着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过去,旁边两个妇人边走边说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好飘进她耳朵里。
"……那女塾还没关呢?"
"听说县令给了三天时间,让她集什么百人请愿。"
"集得齐吗?"
"谁给她签啊,她一个外地来的女人……"
两个妇人走远了。苏晚卿站在严清许身后,听见了,没吭声。
"走。“严清许忽然说,”我带你去吃馄饨。"
"啊?"
"城南巷子口,老刘头那家。"
苏晚卿不明所以,但严清许已经迈步走了,她只得锁了门跟上去。
馄饨摊摆在巷子口一棵老槐树底下,支了两张桌子,几条长凳。午后过了饭点,没什么人,老刘头正坐在锅边择菜。
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苏晚卿,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苏先生?你咋来了?"
"刘叔。"苏晚卿也认出了他,”你闺女……小慧还好吗?"
老刘头咧嘴笑了,脸上褶子堆起来:“好着呢!上个月还涨了工钱,布庄掌柜说她账目清楚,比前头那个男账房还仔细。这不,上回还给我扯了块布做衣裳。”
他说着还扯了扯自己袖口,确实是一块新料子。
严清许在旁边听着,适时开口:"刘叔,你闺女识字这事儿,是跟苏先生学的?"
老刘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看苏晚卿,有点警惕:"你是……"
"我是苏先生的朋友。"严清许直接在长凳上坐下了,“来两碗馄饨。"
老刘头应了一声,转身去煮馄饨。
严清许压低声音对苏晚卿说:”待会儿你别说话,我来。"
苏晚卿点了一下头。
馄饨端上来,汤清皮薄,撒了把葱花。严清许尝了一口,确实不错。
"刘叔。"她一边吃一边闲聊似的开口,”你闺女识字这事儿,你觉着好不?"
老刘头重新坐下择菜,头也没抬:"那肯定好啊。以前她大字不识一个,去布庄帮忙搬货,一天累死累活挣不了几个钱。现在坐账房里头,清清静静的,一个月顶以前三个月挣的。"
"那你觉着,苏先生这私塾该不该开?"
老刘头择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了苏晚卿一眼,又看看严清许,脸上表情复杂起来。
"该开是肯定该开……“他声音低了几分,”可苏先生你不知道,前几天老秀才那边放话了,谁跟女塾沾边,以后他家娃别想在义通读书考学。我家小慧虽然不考学,可万一有个什么事……"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苏晚卿低着头喝馄饨汤,没说话。
严清许放下筷子,看着老刘头:"刘叔,我就问你一句。你闺女过得好,你觉得是亏了苏先生,还是欠了她?"
老刘头张了张嘴。
"你没欠她。“严清许替他说了,”她开班收徒,没收你家一文钱。你闺女学了本事,靠自个儿挣了饭吃,日子好过了,这是你闺女的造化,也是苏先生行善积德。"
老刘头不说话,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
"那老秀才说了,谁签字谁就跟义通读书人作对。"严清许声音不高不低,正好够旁边两张桌子的人听见,"可苏先生教了这么些人,哪个闺女学了字之后变坏了?是偷了还是抢了?是跟爹娘顶嘴了还是跟人跑了?"
老刘头嘴唇动了动。
"刘叔,你闺女识字之后,是更孝顺了还是更叛逆了?"
"孝顺!当然孝顺!“老刘头脱口而出,”上个月还给我买了新鞋呢!"
"那不就是了。“严清许把馄饨汤喝完,碗往桌上一搁,”识字明理,教出来的人孝不孝顺,你当爹的最有数。老秀才的话能比你亲眼看见的闺女更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