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柴油机。”
他点着账册上最复杂的那一栏。
“怠速的时候有异响,动力不稳。一般师傅都说调调油嘴就行。但我想请您查查,冷却水路里有没有水垢,油路底下有没有沉渣,气缸的压力够不够,传动轴跟船体的共振是不是在正常范围。”
“不然,近海跑到一半熄了火,叫天天不应,那才是真要命的祸。”
李二牛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
他只知道机头会“突突”地响,却从不知道这里面还有这么多要命的门道。
原来浪哥不是在瞎记,是把这船的五脏六腑都给盘算了一遍!
周守山依旧嘴硬,他放下凿子,往后一靠,故意出了个更刁钻的题。
“你买这船,是要捕鱼卖活货的吧?”
“那活水舱呢?这可是卖货船最容易被新手忽略的地方。排水口要是堵一次,一船的活货闷死在里头,你这趟海就算白跑了。”
“活水舱,你怎么改?”
这个问题,正中要害。
陈浪没有被问住。
他从另一个油纸袋里,拿出了自家东区十二号摊位的保活记录和签条。
“周师傅,您说得对。我买船,就是为了跑别人跑不了的硬货。”
“所以晚晴号的活水舱,不能只看装得多不多。我更看重三点:进排水口是否顺畅,隔层会不会压伤鱼蟹,污水会不会倒灌进货仓。”
“这些,我都记下了,想请您在修船的时候,一并查清,该改的改,该加的加。”
周守山脸上那股子轻慢和不耐烦,彻底收了起来。
他沉默地拿起那本维修账,一页一页地翻看。
船底渗水,甲板腐烂,机头异响,活水舱改造……
每一项,后面都清清楚楚地跟着预算栏、复查栏、经手人签名、见证人画押。
这不是一份求人修船的单子。
这是一份要把船的命脉彻底查清、重建的章程!
周守山看了半晌,终于把账本合上。
“你不是来求我糊船。”
他的声音依旧干硬,但里面的轻蔑没了。
“你是来让我,把这船的命,给你重新查明白。”
院里几个看热闹的船工,听得没了声音。
李二牛的腰杆,挺得笔直。
周守山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
“行。”
“明天一早,我上船。”
他改了口。
“但我的规矩,你也得听清楚。”
“该拆的地方,必须拆。该换的料,一寸不能省。我干活的时候,你不能在旁边为了省两个钱,催我糊弄。”
这规矩,正中陈浪下怀。
消息在沧水港后街的船工圈子里传开。
那个花大价钱买了艘旧船的年轻摊主,非但没被坑,反而凭着一本账,把周守山那个最难请、嘴最毒的老匠人给说动了。
傍晚,陈浪回到晚晴号。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守山立下的三条规矩,原封不动地写入了《渔船专项维修台账》的扉页。
不催工。
不省命门钱。
修一项,验一项。
苏晚晴核完账,提起笔,在那三条规矩下面,又补上了一栏。
“老匠核验,另列见证。”
陈浪将账册郑重地合拢,递给苏晚晴。
“明天,周师傅上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