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郎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她想过的。她布了半辈子棋局,每一步都想好了。但她最想看到的,也许不是棋局的胜负——是那些被她布下的棋子,最终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次日清晨,段郎在后院练了一趟剑。青奴蹲在冷杉树上歪着脑袋看他,时不时叫一声,像是在纠正他的剑招。段郎收剑入鞘时,莲若正好从廊下跑过来,手里举着那枚荆安送他的绿松石,气喘吁吁地问:“王爷,师兄说你要去天龙寺教武功了。我能不能也去?”
“你马步扎稳了吗?”
“稳了!”莲若立刻蹲下去扎了个马步,腰挺得笔直,膝盖也不弯了,比两个月前进步了不止一点半点。
段郎绕着他走了一圈,忽然说了句让莲若高兴得差点摔倒的话:“行。明天跟你师兄一起去。天龙寺的武僧们每天除了练武就是诵经,日子太苦了。你去给他们带点关山渡口的桂花糕,让他们也尝尝甜头。”
莲若连滚带爬地跑去厨房找白苏珍要桂花糕了。段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段萸小时候也是这样——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举着一柄比她手臂还短的短剑,嘴里还“嘿呀哈”地给自己配音。那时候她对他说:“父王,等我长大了,也要像你一样练剑。”后来她长大了,确实练了一手好剑法,但她用剑的地方不是战场,是悬崖——在青城山两千米高的悬崖上,用他教她的轻功给养母采青城雪芽。
段郎将剑收回剑鞘,转身朝书房走去。身后传来莲若和荆安在厨房门口拌嘴的声音——莲若说桂花糕要带三盒,荆安说带一盒就够了,天龙寺的武僧们都在持戒,不能吃太多甜食。莲若说那就带两盒,一盒给武僧们,一盒给段苹师兄——他最爱吃桂花糕。荆安拗不过他,只好去问白苏珍多要了一盒。
段郎在书房里处理完段蓝送来的几份重要文书,忽然从案卷中翻出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是从江南来的,封口处盖着一枚极小的竹节印。他拆开信,信上只有一行字——“云翔已于铁山冶铁炉前等了你数月。春分之后,桃花渡的桃花就要开了。该你了。”
段郎将信折好放入怀中,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该你了——这三个字他从寒山寺听到关山渡口,从铁门槛听到冷杉树下。现在他终于明白,这不是催促,不是挑战,是邀请——邀请他去赴一场等了半辈子的约。
他走到窗前,望着后院冷杉树上正在梳理羽毛的青奴,忽然对身边的刀白凤说了句让她意外的话:“凤,春分之后,我想去一趟桃花渡。”
刀白凤没有说话,只是将手轻轻放在他的手背上。远处苍山上的钟声刚好敲响,那钟声穿过了苍山上的积雪和洱海上的薄雾,穿过了关山渡口的茶棚和药铺,穿过了铁门槛上的冶铁炉和老矿洞,落在每一个正在等待春天的人心里。窗外冷杉树上的青奴叫了一声,叫声清越而绵长,像是在替所有等待的人回应那封从江南来的信——该你了,该去赴约了。
一阵马蹄声从大理城外传来,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马背上的人披着玄色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尖尖的下巴和一截苍白如玉的手指。那手指正轻轻拨弄着挂在腰间的一枚玉环——玉环上刻着十字圆点锯齿纹。他从江南来,从寒山寺的枫林里来,从高夫人独坐了多年的那局残棋旁来。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腰间挂着一柄弯钩状的短兵刃,钩身上刻着两个字——“别离。”
“公子,前面就是大理城了。”年轻人策马靠近,压低声音。
披着斗篷的人勒住马,望着远处苍山上那一轮明月。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官道的碎石路上,与多年前另一个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那个影子属于一个抱着发烧的男孩跪在路边求人帮忙的年轻母亲,属于一个在枫林里替麻雀擦干翅膀的少年,属于一个在冶铁炉前抡起铁锤的中年铁匠。如今那个少年已为人父,那个母亲已白发苍苍,而那个铁匠正站在铁门槛前望着东方,等着一个从江南来的故人。
“我知道。我母亲等了三十年,等的不是复仇——是重逢。”
他一夹马肚,策马向大理城而去。身后是官道上的薄霜和洱海上的渔火,前方是苍山上的积雪和崇圣寺的晚钟。马蹄声碎,惊起了路边松林里几只栖在枝头的麻雀。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起来,朝关山渡口的方向飞去——那里有一个刚开张的药铺,药铺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桂花树上蹲着一只青鸟。青鸟歪着脑袋看着飞来的麻雀,黑豆似的眼睛里映着月光,也映着大理城中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九章 欲将肝胆酬知己,却见刀弓向故人(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