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事他见过。上一次是在玄厨试炼的时候,一个外地的选手被食魇教的邪念侵体,在擂台上当场崩溃,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一边哭一边说“我不干了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但酸菜汤不一样。
酸菜汤是那个在城际试炼中被三只食魇兽围住还能咧嘴笑的人。是那个被协会内奸暗算、断了两根肋骨还能爬起来继续干的人。是那个嘴上骂骂咧咧、手上却从来没停过的人。
这种人也会被邪念打垮?
不。打垮他的不是邪念,是他自己。
巴刀鱼站起来,走到酸菜汤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耳光。
啪。
声音很脆,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了好几秒。
酸菜汤被打懵了,捂着脸愣愣地看着巴刀鱼。眼眶里那些黑丝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像是在退缩。
“清醒了没有?”巴刀鱼问。
“你打我?”
“打的就是你。”巴刀鱼重新坐回那把破椅子上,翘起二郎腿,语气忽然变得像在聊家常,“你刚才问我信那些东西有没有用。那我问你——你当初为什么要跟我干?”
酸菜汤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说不出来?那我替你说。”巴刀鱼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因为你爸妈开的那家小饭馆,被黑心食材商供的假货坑了,你妈吃了半辈子地沟油,得了胃癌。你恨这帮王八蛋。第二,因为你觉得跟我一起干,能做点什么,能让你爸妈那辈人吃上干净饭。对不对?”
酸菜汤没有说话,但他攥紧的拳头抖得更厉害了。
“你现在问我信那些东西有没有用。”巴刀鱼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惨叫,“那我告诉你——没用。”
酸菜汤猛地抬起头。
“信协会没用,信传承没用,信正义必胜也没用。这些东西说白了就是几个词儿,听着好听,但不能替你挨刀子,不能替你熬夜查线索,也不能替你把一锅炒糊的菜救回来。”巴刀鱼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有用的不是信什么,是干什么。”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盯着酸菜汤那双布满黑丝的眼睛。
“你问我有什么用?你在后厨连续炒了十八个小时的菜,让三十几个被邪气侵体的食客恢复正常——你觉得这有没有用?你在城西那个黑心作坊里查出了两吨假调料,让全市几百家餐馆免于受害——你觉得这有没有用?你上次跟我去救那个被食魇教绑走的小孩,你抱着他从三楼跳下来,把自己腿摔断了都没松手——你觉得这有没有用?”
酸菜汤的眼眶红了。
那些黑丝在他眼白上剧烈地扭动,像被火烧到的蚯蚓。邪念怕的不是道理,是真实。真实的事情,真实的回忆,真实的情感——这些东西比任何咒语都管用。
“你说的那些东西,”巴刀鱼站起来,走到酸菜汤面前,把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协会也好,传承也好,正义也好——你要是非得找个东西来信,那就信你自己。信你这两年在厨房里流过的汗,信你跟食魇教干过的仗,信你帮过的每一个人。这些东西不漂亮,不高级,但这些东西是真的。”
酸菜汤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一滴水掉在地板上,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这个被人打断肋骨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家伙,此刻哭得像条狗。
但巴刀鱼注意到,随着眼泪往下淌,酸菜汤眼眶里那些黑丝正在一条一条地断裂、消融。那些被邪念吞噬的勇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回来。
“行了,别哭了。大老爷们的,哭得比娃娃鱼看韩剧还凶。”巴刀鱼拍了拍他的后背,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扔给他,“擦擦脸,跟我回店里。今晚客人多,后厨忙不过来。”
酸菜汤接过纸巾,擤了擤鼻涕,声音闷闷的:“今晚做什么?”
“做什么?”巴刀鱼往门口走去,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咧开一个笑,“做你拿手的酸辣粉。多放辣,少放粉。”
酸菜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歪歪扭扭的,不太好看,但眼眶里的黑丝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行。不过店里还有醋吗?上次好像用完了。”
“让娃娃鱼去买。反正她闲着也是闲着。”
“她又要翻白眼了。”
“翻就翻,反正她眼睛大,翻不坏。”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那栋自建房的时候,城中村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烧烤摊的烟火更浓,麻将馆的骂声更大,隔壁理发店的霓虹灯彻底灭了,只剩下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