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0485章 寒夜为炉弈者谁(3 / 3)

护士进来重新缝了线。买家峻没打麻药,就那么硬挺着。针扎进肉里的时候,他的脑子里在反复推演明天的会场——几点几分走进会议室,坐在哪个位置,什么时候开口,开口之后解宝华的脸会变成什么颜色,督导组的反应会是什么,常军仁能不能控住场面,韦伯仁会不会在关键时刻崩溃。

这些都是未知数。

人生就是一个接一个的未知数,但你不能因为未知就不往下算。

护士缝完线,看了他一眼:“你这个人真奇怪,缝针不喊疼,刚才有人来看你的时候倒笑了。有什么好笑的?”

买家峻没有回答。

他笑是因为忽然想通了一件事——韦伯仁刚才说花絮倩信不过他是因为他怕死。可韦伯仁还是把东西送来了。怕死的人做了不要命的事。这世上的人心,有时候比他妈的算盘珠子还难拨。

凌晨四点,买家峻的手机亮了一下。

一条短信,发件人是个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明天会场,解宝华安排了纪委的人,准备当场宣布双规你。”

买家峻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下床,扶着墙走到窗边。楼下的黑色帕萨特还在,红点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再远一些的街角,常军仁的桑塔纳也没走,车灯熄了,但排气管还在冒白气。

他拨通了常军仁的电话。

“常部长,麻烦你再上来一趟。”

常军仁推门进来的时候,买家峻已经把衣服穿好了。他脱掉了病号服,换上了那件被砖头砸破的外套。外套袖子上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棉絮,但他不在乎。

“你这是要出院?”常军仁皱眉。

“明天的会,我不去会议室了。”买家峻说,“我去会场之前,先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云顶阁。”

常军仁的脸沉了下来:“你知道云顶阁现在是什么地方?杨树鹏的人二十四小时守在那里,花絮倩已经三天没露面了,你去了就是送死。”

“花絮倩在等我。”买家峻说,“那盘录音带和账本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菜还在她手里。她之所以托韦伯仁送来这些,是给我发信号——她说她还有东西,但她不敢全交给韦伯仁,她怕韦伯仁反水。”

“那你怎么确定她不会反水?”

“我没有确定。”买家峻说,“但我知道一件事。杨树鹏要杀她,解迎宾要杀她,她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退路了。一个没有退路的人,只能往前冲。而我是唯一一个可能接住她的人。”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

“老方,叫醒你手下的人,半小时后到市一院后门等我。对,配枪。”

他挂了电话,对买家峻说:“我陪你去。”

买家峻看着他。

“常部长,你明天还要在会场上顶着解宝华。你要是跟我去了云顶阁,万一——”

“万一什么?”常军仁打断他,语气很平,平得像是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万一你死在云顶阁,我一个人在会场上顶不顶得住?我告诉你,如果花絮倩手里真有你说的东西,那这场仗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常军仁在部队的时候带过一个连,打完仗清点人数的时候少了十七个兵。我跪在阵地上对着他们的尸体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会把战友一个人扔在前头。”

买家峻没有再说谢谢。

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说两次就轻了。

凌晨四点半,两个人从市一院的后门出去。常军仁的人开了一辆很普通的金杯面包车,停在垃圾站旁边。车门拉开,里面坐了四个便衣,表情都很严肃,但眼神很稳。那种稳,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稳。

车子启动,驶入沪杭新城还未醒来的夜色。

买家峻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沓流水账,指尖摸到纸面上的数字,那些数字冰凉,硌手,像一串没有温度的子弹。

明天——不对,是今天——几个小时后,太阳会照常升起。但在这场太阳升起之前,他必须走进这座城里最黑暗的地方,从一个人的手里,接过一枚能够炸翻整张棋盘的棋子。

花絮倩,你最好还在。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云顶阁的霓虹招牌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买家峻忽然想起一句老话——

“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可他不能退。他只能跳下去,跳到渊底,看看那潭黑水里到底藏着多少条吃人的鱼。

金杯车灭了车灯,滑入黑暗。云顶阁的大门紧闭,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路虎,车里坐着一个正在打瞌睡的男人。他没有注意到,一道黑影正贴着墙根,从消防通道的侧面无声地接近了酒店的后门。

买家峻深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

寒夜未尽,棋局已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