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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5章 寒夜为炉弈者谁(2 / 3)

“她为什么给你?”买家峻抬起头。

“她信不过我。”韦伯仁的声音在发抖,“但她也信不过别人。她说,给我是因为知道我怕死,怕死的人才不敢把东西昧下来。”

买家峻忽然笑了一下。伤口扯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还是笑完了。

“花絮倩这个人,看人真准。”

常军仁走过来,抽走了两张纸,就着日光灯的惨白光芒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夹烟的手指收紧了,烟灰落在地板上,他没注意到。

“解迎宾去年一共从安置房项目里抽走了四千七百万。”常军仁把纸放回去,“这里面有一千两百万直接进了杨树鹏的账户。剩下的三千五百万,分了十九笔,每一笔后面都标了代号。”

“那些代号是什么?”买家峻问。

韦伯仁的额头上全是汗。

“是人。”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十九个人。有市里的,有区里的,还有一个是省里的。花絮倩在云顶阁的每一笔交易都记下来了,她留了个心眼。她说,做这行的,不留个心眼活不长。”

买家峻把那沓纸攥在手里。纸不重,但此刻压在他手心里的分量,比今天下午砸在他脸上的砖头还沉。

“还有一件事。”韦伯仁的手伸进公文包里,摸了一会儿,摸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盘录音带,“这是今年三月份,解宝华在云顶阁吃饭的录音。当时我也在。花絮倩说,那天的包间她装了设备。”

常军仁掐灭了烟头,声音冷了下来:“你在给自己留后路?”

韦伯仁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的哭。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坐在一张三条腿的硬木椅子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回不了头了,常部长。”他说,“我也想回头,可他们不让。我帮他们递过太多话,送过太多文件,我不干净。可我不想坐牢。我儿子今年中考,他成绩很好,能上重点高中。我不能让我儿子填档案的时候,在父亲职业那一栏写上‘正在服刑’。”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日光灯又闪了一下,韦伯仁的哭声在那一闪里断了一瞬,然后又接上了。

买家峻把那沓纸和录音带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对韦伯仁说:“明天开会,你坐在我旁边。”

韦伯仁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

“他们会在会上——”

“我知道。”买家峻说,“解宝华会在会上宣布让我去党校学习,你坐在我旁边就行。什么也不用说,坐着就行。”

韦伯仁张了张嘴,没有问为什么。

他不敢问。有时候不知道答案比知道答案安全,尤其是在这种时候。

韦伯仁走后,常军仁没有走。他又点了一根烟,站在窗前,背对着买家峻。

“明天那个会,是个死局。”常军仁的声音在烟雾里有些模糊,“解宝华不会让步,督导组的压力很大,他们想尽快结案。你手里这些证据,来得及送上去吗?”

“送上去需要时间。”买家峻说,“解宝华不给我这个时间。”

“那你要怎么做?”

买家峻从枕头底下抽出那沓纸,在膝盖上一页一页摊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在日光灯下泛着青色,像一片长在纸上的毒蘑菇。

“我明天在会上,把这份账本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

常军仁转过身来,手里的烟差点掉了。

“你疯了?十九个人的代号,你没有破译出来之前,念出来只会打草惊蛇——”

“所以我不念代号。”买家峻说,“我只念数字。四千七百万。一千两百万。三千五百万。十九笔。这些数字本身就是一颗炸弹。炸弹不需要念出所有人的名字,炸弹只需要爆炸。”

常军仁盯着他看了很久。

“解宝华会当场翻脸。”

“我等的就是他翻脸。”买家峻说,“古人有句话,叫作‘引蛇出洞’。其实有时候不用引,你只要拿棍子往洞里一捅,蛇自己就蹿出来了。人在愤怒的时候容易犯错,解宝华在市委机关待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人当面捅过他的洞。他养尊处优太久了,他忘了被蛇咬是什么滋味。”

常军仁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句毫不相关的话:“你嘴角的线是不是崩了?”

买家峻伸手一摸,指尖上沾了血。

“我去叫护士。”常军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买家峻叫住了他。

“常部长。”

常军仁回过头。

“谢谢。”

常军仁摆了摆手,推门出去了。买家峻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老单位的一位老领导跟他说过的话——一个人在官场上走,能遇到几个半夜爬消防通道来看你的人?能遇到一个,就是造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