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尚隆五百多年的为王生涯里,他见碧霞玄君的次数屈指可数。
认真算一下的话,这是他第六次见这个颇有威仪的女人,但却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不安的样子。
玄君问:“延王陛下,柳国的事情您已经了解了吧?”
尚隆一直很关注柳国的状况,半是出于守护本国的责任,半是为了给自己多找点事做,免得闲下来就东想西想。
柳国山倾的事他第一时间得到了消息,感到震惊的同时,他也不能否认,这件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竟然让他觉得有趣起来。
为王太久,心就容易变得冷酷;这是事实。
“舍身木枯萎了……”玄君喃喃说一句,随后陷入沉默。
尚隆和六太是第一对到达蓬山的主从。
紧接着,奏国、庆国、恭国等国的王和麒麟也都陆续到达。
最后只剩尚隆最想见的巧国的那一对主从还没出现。
而让他感到惊讶的是,玄君在信里分明说要让柳国之外的十一国齐聚蓬山,却在只有十国的情况下召集了会议。
阳光永远和煦明媚的蓬庐宫里,兼具美貌和威严的玄君站在水晶长梯上,面容一片肃穆。
她朝众人深施一礼,说:“非常抱歉通知诸位这个……令人震惊的消息,但我恐怕,从今往后,这个世界的根基可能会不复存在。
”
为王者都要修炼成府,哪怕这里最年轻的庆国女王阳子,都只是轻轻抽了一口冷气,却并未流露出任何惊慌失措的意思。
尚隆更只是挑起眉毛,只觉得事情的走向越发有意思起来。
“我们会尽力挽回……但是,一切已成定势。
舍身木已经枯萎,今后不会再有新的麒麟诞生,甚至王和仙人……也许都终将化为历史。
”玄君苦笑一声,脸色有些苍白,“这一次聚齐各国王者,就是为了让大家了解这个信息。
变化不会马上发生,然而终将到来。
”
一片沉默当中,尚隆率先打破寂静。
“玉叶大人,其他暂且不论,为什么不等塙王和塙台甫到来之后再宣布这个消息?”他的语气与其说是质问,不若说是饶有兴致;尽管还记得克制,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仍旧亮得吓人。
六太看到了延王的眼神;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了。
玄君冷冷地看着延王,这个能够同时容纳仁善与冷酷的男人,在她眼中是所有王者里最具备真正帝王之资的人,也是她在最欣赏的同时最讨厌的男人。
其他王者的治世多少都仰赖了天道规则的指引——麒麟的制约,不得侵犯他国也因而不会被他国侵犯,等等;唯有延王尚隆,这个常常大笑、表现得平易近人的男人,即便将他放在一个毫无规则制约的地方野蛮生长,他也能在血腥与战火之中披荆斩棘,将他的国家带领至最高处——最后再由他自己亲手毁灭。
没有天道规制的世界……
有多少人觉得,现在的天道限制了人的自由?的确,在没有尽头的生命和没有变化的世界面前,再贤明的王也终将成为暴君,再兴盛的国家也终将迎来低谷。
然而也正是在天道之下,所有凋敝终将得到拯救,百姓不得自由却也不至太过悲惨。
然而一旦失去了现在的秩序……
资源掠夺,战争,劫掠,人如草芥……
谁能在这场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中取胜?眼前这些习惯了和平共处的王们,恐怕根本还没有意识到他们即将面临的是何等残酷的世界。
说起来,延王……这个男人出生的时代,在蓬莱那边就被叫做战国时代吧?玄君翘了翘嘴角,翠眸中却一片悲凉。
“真不希望百年过后,你会是我唯一能再见的故人。
”她喃喃了一句奇怪的话,而后移开目光,尽力平静了一下情绪,“塙台甫早已知情,而且接下来……她的应对将决定未来。
”
玄君这一席话说得更让众人如坠云雾中。
“这么说吧……”玄君更挺直了脊背,像僵硬的剑一般直直伫立在水晶般的长梯上,有淡白的雾气在她裙边缭绕,模糊了她和背后壮观天梯的界限;有一瞬间,她看上去宛如和这座宫殿一体共生。
“我刚刚说的让各位陛下准备好变化到来,都是建立在我们能活下去的基础之上。
”她冷冷道,“但假如在之后的几天,塙台甫无法拿出应对之策……”
——太可笑了!这样说我们竟然一点办法都没有吗,开什么玩笑!
有性格直率的王生气地吼了出来。
不料,玄君竟突兀地笑了一下。
“众王以为柳国山倾是因为刘王失道吗?”
“——那仅仅是个开始。
”
她的语气——冷酷至极。
呼——
风声大作,水晶宫外重重大门次第开放。
一阵温暖的气流从门外飞扑而入,随之出现的是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同样漆黑的长发折射出银亮的光。
“玉叶大人真不厚道,我还是问了蓉可才知道玉叶大人居然提前开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