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过我都还坐在御座上呢,无谋倒先出状况了。
”他半真半假地叹气,眼里不经意浮出一丝厌倦。
延王陛下带着点无赖地笑着,说:“真是……他们要是再有一个人给我闹出这种事,小心本王也跟着任性一回。
”
——而王的任性,就不是这么轻而易举能够挽回的了。
这个外表落拓不羁的王者懒散地坐在那里,脸上带笑、语气带笑,但在这些表面的笑意之下,隐隐蔓延开的却是一丝奇异的冷漠。
明月望着他,而后起身走到他面前。
在找到王之后,她的外貌就冻结在十五岁的状态上,就像尚隆也维持了五百多年二十八九岁的外表。
尽管如此,在一站一坐的状况下,十五岁的少女依旧能毫不费力地俯视这个男人。
“你不是真的打算闹出什么事来吧?”
“这个嘛,我想暂时是不会的,不然我家那个笨蛋麒麟会哭得很惨。
”
“有什么是我能帮助你的?”
延王陛下的表情停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是一个纯粹的笑,融化了方才那些微妙的厌倦和冷漠,只有一片爽朗和喜悦,带着多年前漫无拘束的阳光和海风的味道。
当他的眼睛也被笑意完全浸染时,他看上去终于和年轻的外表重合起来了。
这就是贺茂小姐会有的回答吗……他笑叹着,在心中自言自语。
“如果塙台甫肯让我强抢回玄瑛宫的话,我肯定能再坚持五百年,可惜塙台甫又不答应。
”尚隆扬了一下眉毛,一本正经道,“不过光凭现在塙台甫这份心意,也能激励我继续努力工作下去。
”
“——所以,要麻烦塙台甫和塙王陛下都保重自己才行。
”
明月定定注视他几秒,严肃的表情松弛下来。
“这话说得……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延王陛下暗恋我呢。
”她轻巧地抱怨一句。
“说不定这是事实。
”尚隆漫不经心地接道,“或者该说是救命稻草,分量远比暗恋这种情绪更重得多——因为我可是会不顾一切地死死攥住的,明月。
”
在延王陛下伸出手的时候,塙台甫后退了一步。
从中堂吹拂进来的风忽然加大了一些,在经过某些狭窄的过道时发出了类似“呜呜”的响声。
延王无所谓地收回手,转脸看向外面。
这里的三层建筑已然是高楼,望出去能看到这座城市的屋顶向四周开花一般层层绽放,有无数的瓦片层叠着蔓延、蔓延,混杂着街道上的行人和旗子,构成一幕拥挤又热闹的市井图画。
“巧国运气不错。
”尚隆说,“两头的邻国都很太平,不仅不会带来流民的烦恼,还能借助贸易交往迅速发展本国的经济。
不像雁国,总是头痛要处理别国的事。
以前的庆国,后来甚至北边的戴国,现在又是边上的柳国。
因为安置流民的种种问题,我的头都要被帷湍的咆哮震碎,不得不赶紧跑出来喘口气。
”
“能者多劳嘛。
”明月毫无同情心地耸耸肩,“就是现在这样,我家王已经恨不得天天不睡觉地工作了,成天操心这操心那,见不到个人影。
如果再来点邻国问题?我看我只能把他打晕,逼他睡觉才行。
”
“哈哈哈哈,塙王是工作狂的类型啊。
”
“说得没错。
”明月肯定地回答,“所以我需要赶快回去监督他休息了。
那么再见,尚隆,能在配浪偶遇朋友是件高兴的事,希望你和六太之后一切顺利。
”
骑兽载着塙台甫,很快化为高高天空里一个小点。
尚隆托腮看着那个方向,伸手比了比,然后食指和拇指轻轻一合,就像把那个小点拿在了手上一样。
“‘偶遇’吗……”
他的脸上再度出现了那种混合着极度疲倦的冷漠,像黑色的雾气,盘踞在他本该明亮睿智的眼底。
“但是救命稻草这件事,我可不是开玩笑的。
”
再坚持下去……
为了六太,为了朱衡他们,为了雁国的子民;这些人全都需要他,五百多年的大厦一朝倾覆会是毁灭性的……
——但是他自己需要吗?所有这些毫无新意的……
不。
至少还有一样……能让他真切地回忆起身为“小松尚隆”时的感受的,能让他重新沐浴在那早已消失在光阴中的阳光和海风里的……
能让他,重新感觉到作为“人”的新鲜感和期待的,在为了所有别人的同时也为了他自己的……
……最后一根稻草,唯一一块浮木。
他是真的很想抓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