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弟弟佐助还是个婴儿的时候,鼬常常帮着母亲带他,换尿布之类的工作做得非常熟练。
这回农妇连头都没抬。
“没到他吃饭的时间,他只能先忍着。
”她说,“要是我不把活儿做完,以后他要遭的罪更大。
”
她的声音里有种贫苦之人常见的暴躁。
鼬皱了下眉。
这是个小村子,几座土堆的房子随便凑在一起,再加几亩耕地,还有几棵快死了的树。
边上的水沟没有一滴水,除了几根野草,就是干涩发白的土壤。
白日当头,在外面劳作的只有这一个女人,要不是鼬能捕捉到屋里传出的鼾声,他会以为这里只有女人和婴儿两个活人。
他该离开这个地方。
有什么事,该等他找到明月之后再做。
但莫名地,鼬一直站在边上,看着农妇终于做完手里的事,抬头看看日头,才顶着正午的烈日走过来,抱起婴儿晃了几下,然后毫不避忌地解衣服。
鼬赶紧扭开目光,还默默再往旁边移动几步,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狼狈。
他听到农妇发出一声讥笑,但很快,她又叹了口气。
“真是个狠心的母亲,是吧?”她自嘲道,“孩子饿得直哭也不管。
”
鼬没接这话,反而突然说:“这种严重盐碱化的土地,能种出东西来吗?”
那些附着在土壤颗粒上的白色结晶就是日积月累出的盐分。
“种不出来也得种,不然吃什么。
”女人不在意道,“看你这小哥眉清目秀的,该不会是哪里的富家子偷跑出来的吧……等等,这种地方?莫非,你是海客?”
她的尾音一下狐疑地扬起。
“海客?说笑了。
”鼬回答得镇定又自然,“我受雇于庆国的官员,前来察看巧国目前的状况。
毕竟是邻国,如果巧国状况太过糟糕,庆国也会觉得很困扰的。
”
他早就从其他人那里得到了足够的情报。
虽说普通人知道得十分有限,但世界上许多道理都是相通的,鼬本来就极聪明冷静,又在危险边缘独自行走多年,对事物的把握远非常人能比。
能用语言平和解决的问题,鼬就不会想用暴力解决。
这只是个普通的妇人,还带一个幼小的孩子。
果然,女人“哦”一声,半点没怀疑。
“这些年,确实很多人都逃难去了庆……”她出了一会儿神,“也是,当难民虽然只能住棚户,总还是比被妖魔吃掉好。
”
孩子吃饱了,吐出个奶泡。
女人把衣服拉好,轻轻给婴儿拍背。
鼬知道她穿好了衣服,就扭头看了那孩子一眼。
婴儿瘦巴巴的,紧闭着眼睛,小手握成拳头,贴在母亲身上。
他忽然想起佐助小时候。
“你不逃吗?”鼬问,“这些房子,对于抵御妖魔根本毫无用处。
”
女人古怪地笑了一下。
“你以为为什么这里只剩我和其他几个女人?”她冷笑,“能走的早走了,还带走了所有的钱和粮食。
剩下的都是拖后腿的,走什么走?我带着这孩子,走不了多远,要不是被妖魔吃掉,就是被流民拖走煮成晚饭!”
“喏,婴儿柔嫩,妖魔也好流民也好,他们最喜欢了!”
“小哥,你以为会吃人的只有妖魔吗?!”
“走了!走了!都走了!”
“只留下我们啊……”
女人蹲下来,抱着孩子放声大哭。
“十七年啊,十七年没有王了啊……”
“在哪里啊?我们的麒麟,我们的王,都在哪里啊?”
“我们的王在哪里啊……”
不远处的草丛突然细微地抖动了一下;崩溃哭泣的女人当然不可能注意到。
但鼬转过脸,瞥了那边一眼。
血色浮现,勾玉转动;随后,在那边隐藏的妖魔眼里,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图案。
妖魔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僵硬。
很快,女人抹把脸不再哭,生活太过艰难,反而让人麻木,就算是眼泪也被榨得只剩几滴。
这个时候,那个小哥跟她说:“妖魔暂时不会袭击这里了。
”
这个从未见过的青年,一眼看上去很冷漠,说起话来却意外的温和。
“王的话,很快也会有的。
”
女人感到莫名其妙。
她站起来,却因为营养不良而眼前黑了一下。
她晃晃头,愤愤地还想指责这个青年信口开河。
然而眼前除了这片被盐粒覆盖的土地之外,什么也没有。
那个人消失了。
她揉揉眼,呆立半晌,忽然大叫“有鬼”,抱着孩子跌跌撞撞跑回屋里去了。
在她看不到的林中,人面的猿猴瞪着血色的眼睛,四处巡视着,防范被别的妖魔侵入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