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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她是荷花(2 / 3)

“我不要在这种地方做那种事。”她踢了他一下,“姜月章,你再敢继续,我就打你了。”

他抬起头,从一个仰视的角度来看她。在这个对视中,他的表情渐渐软化,变得像个单纯的孩子;一点阳光被折射在他眼里,像将冬日阴云都点亮。

“……是我错了,我不该和你生气。阿沐,我们结婚吧。”摄政王说话也变得孩子气起来,声音也温柔不少,像是怕惊动一个美梦。

“我暗中查过了,被提炼灵晶过后,也有人能活很久,只是需要调养,不能太过劳累。我看好了几个地方,四季温暖如春,安静又漂亮,适合静养。”他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你仔细想想,喜欢哪一个?我们可以一起住下来,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每天陪着你。”

裴沐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发质看起来很硬,其实摸起来软软的,光滑柔顺,像深银色的水流滑过指间,令人想起坠落的星河。

这两天里,他悄悄送来了好几份目录,都是关于疗养地的资料。

而裴沐全部退回去了。

现在他趴在她面前,依恋地望着她,目光里充满恳求。几乎不像她记忆中的皇叔了。

她也舍不得他。

但……

她慢慢说出一句话:“月章,你是要当执政官的。这么多年,我们早就说好了。”

执政官是要住在永康城的。

他要接替她坐镇这座明珠宫。他要接过那份从先太后处传下的职责,也接过他们一直以来的理念,去新的时代里贯彻下来。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努力想要活得更好的人,而为政者的职责就是竭力让所有人都能有尊严地活着。

如果姜月章不做执政官,那他们这么多年的苦心谋划无异于荒废。扳倒一个佘家,还会有王家、李家……权力最中心的位置,他们不去占,就会有别人占,而谁也说不好那是人是鬼。

摄政王的面容变得苍白。

他原本就有一张俊美却缺乏血色的脸,现在他脸色煞白,几乎像个睁着眼睛的死人。

但他还是勉强笑了一下。

“……好,执政官,我做。”他说得很平静,字和字之间细微的起伏却谱成无数压抑的背景乐,“但是阿沐,你可以去疗养,是不是?我们能抽空见面,或者假如我太忙……你就多来见见我,让我知道你身体健康,好不好?”

裴沐又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然后是他的脸。他脸颊很凉。

“我想留在这里。”她说,“月章你别难过,皇祖母很早就为我准备了另外的身份,作为退路。我可以当一个流落民间的郡主,然后我们结婚,我陪你住在永康城。”

“可那样你活不了多久。”摄政王固执起来,“我要你活着。就算你不在我眼前,就算我不能陪你,我也要你活着。”

裴沐有些无奈:“我不会马上就死的……而且,如果不能时常见到你,活四年和活十年有什么区别?”

他低下了头。

这个一身戎装的男人趴在她膝盖上,呼吸也只隔了一层薄薄的布料,紧紧贴在她肌肤上。一起一伏,仿佛海浪平缓的梦;这一刻的平缓,背地里的惊涛。

“阿沐,我真不知道……”

他没有抬头,哑着嗓子:“我究竟该为了你说的话高兴,还是难过。听上去,你好像很爱我一样,我从没奢求过这个,可是如果你真的爱我……为什么不愿意为了我妥协更多?”

“我只是想要你活着,我的要求……很过分么?”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不过分。过分的是我。”她叹了口气,“是我想要的太多,不仅想要活着,还想一直跟你在一起,而且……”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摄政王蓦地发出一声冷笑。

他抬起头,接着站起,由仰视转为俯视。阴影瞬间就笼罩了他;分明是正常的光影变换,但他的神情也像整个被暗影侵蚀。

“而且,”他接替她说下去,音色冰冷如冰棱撞击,“你即便退位,手里也还有力量。修士同盟支持你,所以你还能再做一些事。是啊,你就是这样一个尽职尽责的好皇帝。”

字字句句,充满讥讽。

小皇帝哪里是受气的性子,登时不快地拧起了眉:“皇叔!”

方才的温馨情意倏然蒸发,只剩了炎热的风兀自流转。

摄政王摘下挂在一边的帽子,猛地扣在头上,再压低帽檐将眼神遮挡大半。

“陛下,恕臣告退。”

他大步流星地离开。

裴沐盯着他的背影。她发现在他即将走出门外时,他的背影顿了顿,似乎在等待一声挽回。

但她什么都没说。

在这片灼热的沉默里,他终究一声不吭地走了出去。

……

走出塔楼的那一刻,摄政王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略撑起帽檐,仰头看向塔顶。

除了耀眼的阳光和看惯的旧式建筑以外,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好像又能够通过这片静默的建筑,看见他想看的那个人。

看着看着,他有些失神。

“……原来也不是不会哄人。”他喃喃一句,指尖划过自己的心口,喉咙里闷出一声笑,“倔强的样子也很可爱。”

他闭了闭眼。

等他重新迈开步伐,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已经恢复了平静。

——超然的平静。

他走过这座古老而庞大的宫廷,一路上遇到的工匠向他行礼、卫兵向他行礼,那些旧日的服侍皇家的宫人们,大半也在急不可耐地讨好他,又生怕显得太过急切而惹了他的厌。

人人都知道他即将入主明珠宫。那奢华的大殿都要依照他的喜好来更改。

呵……权力。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掌管这黑洞旋涡一般的力量的过程,通常被人们称作“滋味”。

尝过权力的滋味就回不去了,因为你知道自己手里的力量能去做多少事情。

而他……

他要的不多。很久以前开始,他要的就很少。

他只要那一个人,所以他一定要得到。

手中多少权力,押上一切,都只为了达到那个目标。

摄政王拒绝了宫内穿行的灵晶飞车,独自穿过漫长的路途。

当他沉思时,已经有人快步跟了上来。

有他的亲兵。

也有他的盟友。

“……摄政王。”

佘大人疾步跟上,压低声音:“西郊工厂的事,你就不管了?”

摄政王瞥了这矮圆胖子一眼,目光又转回前方。还是前头的花草和荫凉更顺眼。

但他口中带了点亲切的笑:“我有什么好管的?多大点事儿。更何况,佘家这不是处理得很好么。”

佘大人苦笑一声。

明珠宫大半已经是摄政王的势力范围,因此佘大人说话也变得稍稍无所顾忌起来。

他低声抱怨:“佘家近些年,已经不像原来那样看重这档子生意了。炸了的那批货是近几年最大的一批,原本是要拿去加工成丹药,回笼些资金的,结果……千万别让我查出来是哪个小兔崽子!”

这生意是他在管。这回出事,佘大人在家族里可是大大地给落了脸。

而至于什么动摇家族根基……他根本不担心。

有什么可担心的?先太后早已去了,而身边这位未来的执政官……可是早就知道佘家这门生意的。

佘大人拿去给这位爷运作的资金里,多多少少都沾了那工厂的铁锈气。

摄政王听他抱怨,面上毫无异色,步子也走得很稳。

“佘大人想做什么?”他淡淡问。

对方即刻说明来意:“借摄政王几个人一用。有几个嫌疑重的小兔崽子,得让他们知道些厉害。”

说是借人,实则是借火铳。灵晶火铳虽然私人也藏有,但属于国家管控,最好的、威力最大的火铳,都统一配发给军队,并严格禁止外流。

这是皇权手里为数不多的筹码之一,谁让做出火铳的是修士同盟,而修士同盟只认皇帝玉玺来生产?

要不是因为修士同盟只按契约行事,不听皇帝命令,佘家等世家权贵都要疑心他们是皇帝的私兵了。

幸好不是。

也幸好,他们虽然自己无法大批量生产威力巨大的灵晶火铳,却能凭借摄政王手中的军权,来变相影响军队。

摄政王又瞥了佘大人一眼,血色淡薄的唇角略微一勾:“佘大人还真是不与本王客气。”

声音不咸不淡。

佘大人心中一突,面上即刻赔了个笑;不至于谦卑得没脸,却也的的确确是个讨好意味的笑。

“摄政王,我们佘家的生意……这些年里,您吃用了多少孝敬,总不能在这时候撒手不管啊。”他半真半假地抱怨,“不多要您的兵,就百来个人,足够了。”

摄政王登时轻哼一声。

“与我何干?又不是我叫你们去做那勾当的。难不成没了那生意,佘家就要垮了不成?”

淡淡一句就撇清关系。

佘大人但笑不语。现在没了人体灵晶的生意,佘家当然不会垮,毕竟有那二次提炼技术等着他们;但早些年里,要是没有这笔暴利,佘家也无法在能源市场上吃下几个巨无霸式的竞争对手。

摄政王倒是说得好听,好像他干干净净似的,可难道那份缄默不是默认?那些有意无意的权力之门,难道不是他行的方便?

谁不知道谁啊。

他们走到一处凉亭里。从这里看出去,荷塘一片盈盈的绿意;蜻蜓点影,水天明澈,风送荷香,砌出清爽凉夏。

摄政王停在亭子边,望着这大片荷塘。

他忽然说:“如果今后娶妻,带她来这里乘凉,似乎不错。”

佘大人还没等到他的准话,却等来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由愣了愣。他琢磨了一下,有些糊涂:没听说摄政王有什么喜欢的姑娘啊。

摄政王也并不想让他明白。

他摘下帽子,漫不经心掸了掸帽檐上的灰,自言自语似地:“有时候想做什么事,总难免带上污垢。做成了,仔细清理一番,也就能当作从未发生过。”

佘大人自认听懂了这弦外之意,便会心一笑:“谁说不是?”

摄政王摸了摸口袋,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摊到佘大人面前:“佘大人,有烟吗?”

佘大人眨眨细长的眼睛。

摄政王有些不耐地回头,问自己的亲兵:“谁有烟?”

几名挺拔的兵士相互看一眼,最后一人上前,恭恭敬敬献上一支,又给他点上火。

摄政王挥挥手,修长的手指挟着烟身,深深吸一口。在缓缓缭绕开的烟雾里,他眼眸微微眯起,目光晦暗不明;本就锋利上挑的眼尾,显得更加锐利了。

佘大人瞧着他,摇头道:“是即将上台,摄政王压力太大?这两天总是抽烟。”

摄政王含糊地应了一声。

他像是在思考什么。

待一支烟抽了大半,他才下定决心,微哑着嗓子开口:“佘大人,西郊的工厂……提炼出的人体灵晶,是拿来炼丹?都能炼什么丹?”

佘大人又愣了愣。

过去摄政王从不过问这些,只管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