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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他的生命力(1 / 3)

针对姜月章的追杀,已经持续了一个时辰。

术士们的身影变幻莫测,已然从茶陵山脉转而向北,进入了虞国、燕国交界附近的聚峰山脉。

作为二国交界,险要的聚峰山脉天然便是一道难以突破的防线。

此时,裴沐观战的地方已经变成了一根横生的松树枝。

松树生长在悬崖上,因此战场也在悬崖上。

高入云海间的悬崖,一面连着曲折山脉,一面邻着万丈深渊。连飞鸟也不从这里经过,也许是因为飞鸟看一眼也会觉得胆寒。

但在山巅交锋的术士们,却都对这滚滚云海、巍巍高山、烈烈长风视若无睹。

追杀姜月章的一共有十九人,其中有九名术士、十名刀客。他们起初还派人来试探裴沐,在被她杀了两个刀客后,他们便干脆不理她,专心致志对付起姜月章来。

裴沐在战场边缘瞧着,也说不好自己是否有些遗憾。

毕竟,如果他们不来惹她,她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趟这浑水、自找麻烦。

怀着一种微妙的矛盾心情,她一路就跟在他们后面,不远也不近,就这么抱着一把刀鞘,面上悠悠闲闲地瞧着。

到了此刻,她坐在高崖上那被风吹得歪扭的树枝上,仍是这么瞧着。

身形稳稳,一动也不动。

现在,战场上的敌人只剩了三名术士。可他们毫无惧色,还耗费大量血气,结成了三足金乌大阵。

三只金色凤鸟的虚影收尾衔接、环飞不止,将原本寒冷的山巅变作了炎炎酷暑之地;云海被蒸腾得漫天飞,散作挡人视线的雾气。

金乌大阵内,有一抹凝而不散的血雾。这些猩红凶煞的雾气被金乌光芒烤炙着,已然有些体力不支、左右支绌。

但……与此同时,这血煞却也显得更加凶悍了。

血雾时而化作一个隐约人形,时而与黑风交缠飞舞。不详的血光不住收缩,一点点腐蚀着光明灿烂的金色大阵。

那就是姜月章。

他原本积累的活人生气,此时已经耗费得所剩无几;他身上重新出现了死者的暗紫和青灰,容貌中的凄厉怨恨之意也愈发明显、愈发可怖。

裴沐盯着那个人。

她盯着姜月章。

“真是……顽强的生命力。一个人分明死了许久,却还能如此顽强地求生。”她托着下巴,喃喃自语,“真好啊。姜公子,我有些羡慕你了。”

其实,如果姜月章开口叫她帮忙,她必定会加入战局。他是雇主么,当然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但似乎同样出于某种微妙的、顽固的情绪,他并不肯先开口。

而裴沐,也不想主动做什么。

她一直看着,但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想要如何——是救,还是不救?隐约地,她觉得这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抉择;如果她主动救了他,就好像她承认了什么,又暴露了什么,而她讨厌暴露自己的内心。

所以,在想清楚之前,她不乐意做决定。

她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一直看着。

她看着姜月章独自将敌人一一杀死。

她看着那俊美又可怖的青年吸尽敌人的精血,又在连绵不断的战斗里将力量耗尽。

金乌大阵的光芒,正在渐渐消失。

这是威力强大的阵法,传自上古。但是,也因其威力强大,对术士的要求很高,至少高到了……敌人也只能勉强支撑。

现在,他们显然有些支撑不下去了。

所以,这金乌大阵也不能持续太久。

如果姜月章能撑过这段时间,就能等来反击的机会,可惜……他被围杀了许久,又耗费太多,现在也差不多精疲力尽了。

他已经不能再维持血雾黑风的状态,不得不现出本来模样。

山巅大阵里,他略略弯腰、长发散乱,身体不住颤抖;作为力量外化的衣衫,也有了程度不小的破损。

唯有他的神情——依旧冷漠凶悍,似乎此时被逼上绝路的人并非他自己。

“他已是强弩之末——”

一名为首的术士提了一口气,厉声喝道:“趁现在,一齐杀了他!”

另两人振奋精神,高举双手。

刹那间,金乌再起!从大阵中心,还有虚幻的树木枝条幻化而出。

这影影绰绰的枝条上烧着灿烂火焰,猛地捆住了僵硬的青年!

姜月章闷哼一声,面上有青筋暴起,令他狰狞如恶鬼。

然而,在他爆发的力量下,那枝条只停了一停,便继续缓缓收缩。

他的身影几乎要被枝条淹没,似乎再也无力挣扎。

裴沐坐在松树枝条上,无意识地抠紧了树皮。

要出手么?

裴沐的手指攥着刀鞘,握紧又松开。

……不。她想,再看看,再想想。

就在她心中这个迟疑的念头盘旋之时,忽然之间——

那被大阵束缚、被枝条缠绕的青年,猛地发出一声尖啸。

那声音凄厉刺耳、怨气震天,绝不是活人可以发出的声音!

在某种两败俱伤的术法催动下,刹那之间,便有腥风血雨掀起!

山巅岩石开始晃动,那捆着青年的枝条也在晃动;突然,那人整个化为血煞,脱身而出!

灵光与怨气交织,倏忽分为三道,分别袭向三名敌人。

“你,休想……!!”

术士欲要抵抗,却陡然瞪圆了眼;只一瞬间,他便捂住脖子上的窟窿,“嗬嗬”不能作声。

下一刻,他便被血煞缠绕,化为了怨魂的养料。

电光火石间,两名术士已然身死。

然而,为首的术士却还有一战之力。

他见到同伴惨状,双目充血,状若癫狂。

“竖子,拼了我这条命——也要你永世不得超生!!”

在血煞绞杀他之前,他自己已经先一步震碎身躯、化为无数血沫肉块。

腥风血雨成了攻击的最后手段,带着深深的诅咒之力,刺入血煞之中。

刹那间,术士已经身死,可那血煞也被击飞出去,一直飞出了悬崖。

另两道血雾飞速前去,似是想支援。

可终究,它们只是在半空中汇合,再化为青年的身躯。

他凌空停滞了片刻,好似一片残破的碎叶在风里飘零,无根无源、无依无靠,最后终于……

他整个地,掉下了万丈悬崖。

裴沐猛地站起身!

她一跃而起,轻盈地掠过狼藉的战场,来到悬崖边。

然而,她又堪堪止住步伐,只弯腰往下看。

“掉下去了吗……呃啊!”

她吓了一跳!

正要后退,她却已被一只手死死抓住了脚踝!

悬崖边上,这个抓住岩石边缘,整个身体在风里摇摇晃晃,却还坚决不肯松手的人……不是姜月章,又是谁?

裴沐诧异地看着他。

这个人……他已经连化形的力量都没有了。

一只苍白修长的手抠在石头上,皮肉已经磨烂,露出红褐色的、凝固的血。

他抬着头,散乱长发狂飞不止,衬得那双眼睛无比凶狠;他就用这双凶狠的眼睛死死盯住裴沐,另一只手紧紧抓住她脚踝不放。

裴沐动了动,没用力。她便也低头定定看着他。

时间……好像忽然放慢了,慢到足以让她认认真真地观察他。

没有了术士力量的对抗,高山上的风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穿行而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气流吹得乱飞,而悬挂在崖边的这人更是模样凄惨。

他如果会流血,想必已经浑身血肉模糊。

但可惜,他只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