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准人通报,悄悄儿踏进清风阁里最好的一间霁月书屋,十三阿哥就坐在靠窗位置下的雅座,手里握着一卷半开书籍,眼睛却似看非看地飘向窗外,我近了他身前,他才恍然发现。
我一眼瞄见旁边案上食篮里满满盛着的新鲜御贡番外大金橘,喜道:“你刚从皇上那儿来么?又给我带这个,上回拿来许多,我吃不完,都分给下面人了,叫他们再去送人--咦,这一批货很是圆溜溜的嘛,好香。”
“你喜欢,就多吃点,上次生了一场病,瞧你瘦的,腰身越发细了,我差不多一只手就能握过来。”我在把玩水果,十三阿哥则起身走到我身后,帮我解下斗蓬,扔过椅上,又动手除去我的银貂风领,不徐不急问道,“四阿哥没同你一起回来么?”
我不知其意,惊讶地看了看他,他的目光落在我颈部。
“这是什么?”他问。
电光火石间,我明白了:今天早上搞的太疯,四阿哥就跟吸血鬼一样,对我下手简直是不分轻重,此刻十三阿哥看到的一定就是四阿哥留在我脖子上的wenhen!
不过他问我“这是什么”是什么意思?他会不会不懂这个是什么吧?
我抱着一点侥幸心理,一边躲开他,一边嘀咕道:“啊?什么啊什么?”
有很长的一段时间,室内静至可怕。
不知过了多久,十三阿哥开口问我一句话:“你认了么?”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起脸看他。
他缓缓道:“如果有谁想要推我下地狱,就得先做好被你一起拉下去的准备……我被圈禁在上驷院的时候,有你这句话陪我,我很知足……后来在飞雷洞那一晚,如果你不情愿,我一定不会迫你……那么,到底是我误会了你还是你误会了我?”
我还是不说话。
于是他郁郁道:“我还以为你也喜欢我……”
怪不得连四阿哥也说十三阿哥是聪明人,两三下就说得我无话可答,我好容易记起昨日四阿哥在岛上教我的一句佛经,便搬出来念给他听:“汝欠我命,我还汝债,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
话还未完,他却接上对道:“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言罢,他微微一叹,不再作声。
我将“汝爱我心,我怜汝色”这八个字默默咀嚼了一下,他张开手紧紧拥住我。
我的头枕在他胸前,听着他的心跳,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只要你的答案:你以后怎么过?”
我想了半日,终觉不说老实话是混不过去了,因撑身在他面前坐好,看着他认真道:“人说‘妾似丝箩不能独生,一心依托于参天大树’,又说‘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可是我既不想做丝箩,也不想做蒲苇,我只想走我自己的路。”
十三阿哥凝视我片刻,道:“我不是唐朝李靖,你也并非红拂夜奔。汉末建安中,庐江府小吏焦仲卿妻刘氏,为仲卿母所遣,自誓不嫁。其家逼之,乃投水而死。仲卿闻之,亦自缢于庭树。时人伤之,为诗云尔。然则今非昔比,你又何需担心‘孔雀东南飞’?你的路——你想,你一个人能走什么路?”
他一句话勾起我的万丈豪情啊豪情万丈,我一拍床板,十三阿哥哟且听我细细道来:“我想要良田万顷!要家丁成堆!要不学无术!要好吃懒做!要——”
十三阿哥露出一副头昏的表情,打断我道:“说重点!”
重点?
我想了一想,想起重点:“对了,我还要养三条大狗,护花犬那种,以后上街可以横着走路!”
十三阿哥又等了一下,不见我的后文,因问:“没了?”
我干脆道:“没了。”废话!能说的就这些,重点都告诉了他,以后我还怎么当恶霸?这一手,我得留好。
然后他很礼貌地咨询我:“你的脑袋瓜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我据实以答:“可能是天生我材罢。”
“我从小跟四阿哥要好,他不管得了什么好的都会想到我、分给我,而我也一样。但是一女不能侍二夫,无论皇阿玛怎样宠你,迟早是要将你指婚。四阿哥给得起你良田万顷,我也可以。总之你记着你欠我一个答案,我等着你的答案,你不准赖!听到没有?”
我就晓得十三阿哥不肯饶我,只眨巴眨巴眼睛傻愣愣地看他,他捡起先前滚落在地的一枚大橘子,剥开来塞到我手里。
御贡的橘子汁水特别多,我咬得又急,就顺着下颌淌落,十三阿哥看在眼里,伸指捞了几滴放入自己嘴里:“唔,很甜,我也要吃,你喂我——”
他的声音这么xiaohun,要求又这么简单,我没有不满足他的道理,撕了一瓣橘子送到他嘴边,他倒是坐在那里没动,只不过啊呜一口,连我手指也咬住。
我看着他的样子,突然之间觉得很眼熟,接着就刷刷刷三道黑线挂下来:我也经常咬四阿哥的手指头,连咬的位置都差不多,难不成这个习惯就是年玉莹以前从十三阿哥身上学过来的么?
“玉格格——玉格格?”
一个人渴睡的时候听到身边发出的任何声音都有如打雷一般响亮,最烦的就是这个雷还老打得不停,我尽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再慢慢张大,哑着嗓子问:“又到点了?容嬷嬷?”
腊月十七一过,连宫里的小皇阿哥们也都放了年学,而且为了欢庆年节,各处都开始扫房总动员,连我的随园也有二阿哥从内务府加派人手来打扫了一番。
随园虽是私宅,厅堂轩馆也不算少,除了那些空院闲庭之外,总算起来不下数十间,尽管佣仆“各抱一角”,但诸如擦窗扫壁不用细说,光是那些室内的暗楼、隔扇、栏杆、落地各色雕花大罩,就足够打扫一气的,而况其上又都有山水、人物、花鸟、虫鱼等等精雕细镂之物,稍不留心,便易破损。
除此之外,还要把那些四阿哥、十三阿哥他们送给我玩儿的八音联奏、开合自如的大小“自鸣钟”,以及瓶鼎彝尊,各色玉件头之类的精细陈设,有的用油擦,有的过清水,而且当日必须物归原位。如果没有大批佣人,想要做到晨兴夕毕,是根本不可能的。光我这一处兴师动众,就费工又费力,最后弄得“人人力倦,个个神疲”。
不过最有劲的当数我眼前这位老好容嬷嬷:因临近除夕,康熙时有召我入宫,进进出出见的人也多,我又过于大大咧咧,他就叫荣妃指派了钟粹宫的老嬷嬷容嬷嬷临时来恶补我一应礼仪规矩,偏偏我最头疼学这些,本来一场大扫除要我照看就够累的了,每日还要跟着容嬷嬷练规矩,真是苦煞人也!
既然二阿哥的毓庆宫里面都能有个琼瑶小筑,那么荣妃娘娘的身边有个容嬷嬷也是正常的,这我理解。
我不理解的是,这位容嬷嬷怎么说也有五十好几了,可是就跟吃了脑白金似的,精力倍儿棒,我每日午休,一到未时正,她必然准时出现在我床前扮演人体闹钟,拉我起来操练,如今我是一看到她的脸就跟看到花盆底鞋一样——想抽筋。
当初入宫选秀时,我也颇为苦练了一些规矩,但一年多放纵下来,老早忘得差不多了,何况始终是穿男装的时间多,现在等于一切从零开始,要学习身着满人的旗装,还得脚踩花盆底走路,其难度对于我来说不亚于系上日本女人的和服带子、套上缅甸女人的项圈、或者是穿上西方女人的钢骨胸衣及鲸骨束腹。
有了这些,的确是美化了身为女子的姿态,但每一种美化都限制了我的自由,可以说是提供了一段给我设置障碍的路程,我努力学习的结果是我努力迈出的每一步都伴随着矫揉造作的优雅,而我越觉得自己走路造作,容嬷嬷就越赞我走得好看,还号召一群以毛会光为首的内廷出身的太监给我围观鼓掌加油,要不是因为她是荣妃身边的人,又怕她在康熙面前打小报告,我早顶你个肺了!
不能发飙的日子是苦闷的,最苦闷的是我刚刚从容嬷嬷口中得知凡遇年节宫中设宴,康熙的那些成年皇阿哥们都会带着自己的正福晋出席,别人也还罢了,我没法想象看到四阿哥、十三阿哥他们两个带着大老婆和我出现在同一场合的情景,因此更觉无聊,借口身体不适,歇了午觉歇下午觉,宁可噩梦连连不愿去面对现实,只有容嬷嬷倒真的是尽忠职守,不管我睡几次,只要我说睡到几点,到时她必来唤我,丝毫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