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恳谈,凝珠所说到多半不假,白若云所知已经甚为详细,南宫星确认之
后,便将这些时日暮剑阁中的情形一桩桩细细讲给他听,只把他母亲的事草草带
过,让他自己上山和兰儿回后再详说。
行到半途,白若云就被说的冷汗涔涔,他对穆紫裳显然也还有些忌惮,不禁
问道:「我爹……当真没事么?」
「有事没事,如今也只能信她。」南宫星轻叹口气,道,「就算那是她编造
来取信咱们的手段,起码……暂且可以让伯母和兰儿安下心来。」
「我二伯……你准备怎么办?」白若云静默半晌,问道,「明日一早,直接
与他当面对质么?」
南宫星道:「若是穆紫裳所说尽皆不假,白天雄手中握着的最大法宝,其实
就是四大剑奴。若云兄,这四人当真是不问黑白好歹,只听命于天下第一剑的
人么?」
「他们所修的剑法禁绝七情六欲,昔年将这门剑法发扬光大的那位名侠,最
终就是因为恐惧和不忍自尽于谢家先祖面前,若要完全发挥它的威力并不为它所
驱使,就只能从小将自己当作一把剑来磨练。」白若云颇为感叹的扭身看了一眼
那些神情稳如磐石的剑奴,道,「可惜他们牺牲了这么多,四人力,依然发不
出那天绝地灭的一剑。」
南宫星当然也听过那些多年之前的江湖传奇,微笑道:「有些武功,永远只
属于有些人。」
发现自己还没正面回答南宫星的疑问,白若云又道:「四大剑奴的确只会听
命于天下第一剑的人。在暮剑阁,那把剑在不拿出来的时候通常属于阁。如
今我爹下落不明,天下第一剑当然已在我二伯手里。他若是下令四大剑奴将我诛
杀,我保证这四位叔叔连眼也不会多眨一下。」
「那若是天下第一剑在穆紫裳手上呢?她现在不算是你白家的人,也可以号
令这四人么?」
白若云考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道:「四大剑奴的服从顺位非常明确,
无天下第一剑的时候听从暮剑阁阁,有天下第一剑的时候,那这世上就只有两
个人可以让他们不听持剑者的。」
「清风烟雨楼的二位楼,是么?」南宫星苦笑道,「谢家兄妹远在丰州望
舟山头,莫说是赶不及,就是赶得及,全江湖又有几个能请动他们的。谢白两家
此前关系不错,不过也有些年头没有来往了吧。」
「那两人都是无比自负的绝顶高手,天下第一剑的事承了我们白家的情,便
连剑奴带剑一并送做礼物,这样的人,哪里还会和我们频繁来往。」白若云苦笑
道,「南宫兄还是不要指望天降谢家救星的好。」
「我伤势未愈,白若麟袖手旁观的话,对付你二伯不成问题。」南宫星权衡
道,「我只怕穆紫裳还有什么别的打算,四大剑奴一旦落入她掌控之中,其后的
发展可就预想不到了。旁人轻易不敢打天下第一剑的意,无非就是怕得罪谢家
兄妹,穆紫裳,恐怕不会有这顾忌。」
「我看她对凝珠感情甚是真挚,其中……不像有诈。」
南宫星淡淡道:「对你想必不会有诈,她想要凝珠有个好归宿的心意八成不
假。可按她的行事作风,越是如此打算,就越不会给你留下什么隐患。我担心的,
是白若麟和你其他几位兄。」
「什么?」白若云惊道,「她这就有些多虑了,我们兄关系十分亲密,早
年若麟大哥一枝独秀的时候我们就心甘情愿众星拱月,如今我勉强能胜出一筹,
松哥竹他们也都不曾有过半句怨言,哪里需要……」
「你叔叔伯伯他们,难道曾经和你爹的关系不好么?」南宫星叹道,「人是
会变的。在穆紫裳看来,你如今内有凝珠相助,外有如意楼可以依仗,这些兄,
只怕有与没有,差别并不太大。她许给白若麟好处时所找的那些理由,其实并不
可靠。你们上一辈武功最出类拔萃的不就是你二伯,他韬光养晦这些年,难道给
暮剑阁做了什么了不起的贡献么?最后,惹来的还是无尽的祸端。」
「她这么做的可能性,会有多大?」白若云眉心紧锁,心中似乎也在盘算什
么。
「实在不小。」南宫星沉吟道,「为了不让和你关系不错的兄们出手帮忙,
你二伯必须名正言顺的杀你,动手之前,必定会罗织编造你的不利消息,而且,
多半都是些你一时难以自证清白,还会留下污点让人疑心的事,保不准还会有离
间你们关系的谣言。他辈分高,平日为人严肃认真,哪怕一时之间将信将疑,未
来也是你们兄心中的一根刺。如果穆紫裳料到了这一点,或者干脆那些事情就
是她帮你二伯编出来的,那出于实际考量,她很可能会在你二伯一败涂地后,顺
势对你的兄们下手。阴阳透骨钉和大魂针的组再加上四大剑奴,我就是有
通天之能,也不可能把他们个个保下。」
「这些推测,你没对若麟大哥说过么?」白若云的眉心渐渐展开,好像已经
有了决断。
「没有。不过宋秀涟聪明伶俐,恐怕多少猜到了些,白若麟想要和你面对面
商谈,多半也是为此担忧。」南宫星侧目盯着白若云的双眼,缓缓道,「我与兰
儿的关系你也知道,若云兄,我必定是站在你这边的。那么,你的决定是什么?」
白若云双拳陡然握紧,掌背上枝丫般的青筋凸起如虫,微微蠕动。
南宫星口气不变,缓缓又问了一次:「若云兄,你的决定是什么?」
「我若是说,我要保全我兄们的性命呢?」白若云沉默片刻,咬牙道,
「南宫兄可有什么良策?」
南宫星淡淡道:「在穆紫裳击溃你二伯之后,向你兄们出手之前,把她杀
掉。」
「把她杀掉?」白若云惊道,「可……可她明明是在帮我。」
南宫星略一侧目,道:「她是在帮她的妹妹,绝不是为了白家。更何况,她
曾设计出无数祸端,说是元凶罪魁也不为过,出手杀她,可算是死有余辜。」
白若云声音微颤,道:「那……我若是不想杀她呢?」
「那,你便要冒着兄被她害死的风险。」南宫星加重声音,一字字道,
「而且,不止一个。」
白若云再度沉默良久,道:「这些还只是推测,对么?」
「不错,都只是我的推测。」南宫星淡淡道,「我也希望,这永远只是推测。」
「让我见过若麟大哥之后,再做决定吧。」白若云轻叹口气,道,「无论如
何,我都不希望白家再有人死了。」
南宫星点头道:「今晚我会再去找找穆紫裳,能和她面谈一下,也许就能有
两全的法子。」
雍素锦跟在后面,嗤的一声讥笑,道:「你们两个大男人,也真够婆妈。在
江湖中办事,何须如此瞻前顾后?难道还怕官老爷找上门来么?」
她抬臂伸指遥遥点了点暮剑阁的方向,「人心叵测,今日的好兄,难保明
日不会找些下流之辈来逼奸你的老婆,今天亲亲热热的大姨子,保不齐你纳个妾
就会杀上门来大闹一番再弄得你家鸡犬不宁。要我说,就让穆紫裳去杀,杀了你
的兄,你再报仇杀了她,碍着凝珠不便动手,我可以代劳。到时候家里就剩下
你和凝珠,外有如意楼,内有四大剑奴,教着徒安心过你们的小日子,多好?」
南宫星不禁笑道:「凡事都问问你的意,到全简单了许多。」
雍素锦轻哼一声,道:「能用杀人解决的问题,本就简单不过。」
南宫星懒得多言,只道:「幸好,这世上总还是不嫌麻烦的人多些。」
回到家中,白若云先见过了忙碌一天的兄们,匆匆寒暄一番,在父母的事
上假作焦急不安,便与一众同门话别。
白天雄在山中也了大半日,听说白若云已到,仍强打精神出门与他们见
了一面。
南宫星远远站在一旁,锐利目光牢牢锁住白天雄身影,谨防他提前使出什么
手段。
算起来,这也是南宫星此次过来后第一回近距离见到白天雄。比起上次暮剑
阁前分别之际,白天雄的模样竟也憔悴了许多,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沉的疲惫,不
似是一天所致,倒像是心力交瘁受了什么打击一样。
南宫星暗忖,暮剑阁演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心心念念要光耀门楣往江湖扩出
一片天地的白天雄,恐怕还真是最受伤的那个。
想来选择天道作为靠山的那一刻,他也未曾想到对方会从他这里抽取如此多
的血肉吧。
那看似一团和气皆大欢喜的相会后,白天雄径直走到南宫星面前,微一颔首,
道:「南宫贤侄,此次白家诸多事宜,尽皆有劳了。」
南宫星拱手道:「白伯伯客气了,晚辈也是为了一己之私。不敢求得万全,
至少,总要叫兰儿一家老小平安。」
白天雄双目半眯,缓缓道:「此前不知道南宫贤侄在如意楼也是举足轻重的
人物,多有怠慢,还请贤侄海涵。」
这话一出,白若松白若竹他们几个年轻子立刻把目光投了过来,虽说此前
也听说南宫星和如意楼颇有渊源,但此刻证实,还是略觉惊讶。
「哪里,白家上下都已极尽宾之谊,若云兄更是推心置腹,将我视作好友,
晚辈还正喟叹别无所报,唯有在白家诸事上尽心尽力,势必以如意楼之力,保暮
剑阁上下平安呢。」南宫星微微一笑,道。
这暗暗压来的威胁,白天雄又岂会不知,他却毫无反应,仍客客气气道:
「如此再好不过,此前白家的怪异事件,本就怀疑和天道如意楼有关,有南宫贤
侄相帮,破解起来想必会容易许多。」
他话锋一转,扬声道:「既然如此,明日我便召集暮剑阁门下子,咱们往
演武堂一聚,这次,总要让白家重归太平才好。」
「是啊。」南宫星淡淡道,「总要让白家重归太平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