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虽然看上去杀气腾腾,却不似是针对面前站着的两人,倒不如说,更
像是被那两人召集而来。
南宫星扫视一遍,扭头道:唐姑娘,你眼界广,这里头有你认得的么?
唐昕往布帘后挪了挪,张望过去,口中咦了一声,道:单单这么看,我大
半都辨不出来路。只能认出两拨,一拨是那几个一样行头灰衣黑靴的,看腰上判
官笔,八成是禄山帮的子。另外那拨,就是腰间带着镖囊的那四个,是无形镖
裘老爷子的徒。
后面这四个你怎么如此笃定?南宫星一边问道,一边打量着那边的情形,
方群黎走下台阶,不知在说着什么,周围其他人不时点头附和,面上神情都颇有
些义愤填膺的味道。
唐昕微微一笑,道:蜀州练暗器的名家,还没人敢不去唐门拜会。这里头
旁人我兴许记不清,那个下巴有颗大黑痣的,我可绝认不错。是裘老爷子门下老
五,旁人都叫他孙三手。直接叫一句孙三,他也答应。
看他颇有些好奇,唐昕低声道:要不要我帮你去探探?看他们这架势,倒
像是在筹谋什么。
南宫星略一思忖,摇了摇头,笑道:不必了,上次帮我探消息,给了我一
顶负心薄幸的帽子,让我欠了柳悲歌一刀,再帮我探一次,我只怕就非和柳悲歌
打一架不可了。
唐昕凝望着他,似笑非笑道:莫非你怕了那柄离别刀不成?
南宫星一笑道:离别这种事,本就可怕的很。
慕容极小声道:你们是要接着看会儿,还是出发去找李大人?
当然是去找郡尉大人,南宫星看了一眼那边的人群,毫不犹豫道,看
这样子,也知道大侠不缺人救,不差咱们这两三个。
他刚要放下帘子,唐昕却从旁抬手接住,道:等等,看。
再看过去,客栈门前的人却已经散开,方、柳二人折回门内,剩下那些依旧
三五成群,往四面八方各自离去。
追过去,问两句就清楚了。唐昕拍了拍慕容极的肩头,指着裘老爷子的
几个徒道,不费什么工夫,耽误不了救人。
南宫星皱了皱眉,略一犹豫,道:好,咱们过去问问。
那几人脚程虽快,马车赶上总不太难,唐昕隔窗看已经离开客栈很远,便撩
开一条帘缝,道:孙三手,你在这儿干什么?
孙三手楞了一下转过头来,皱眉细看一番,倒抽口气连忙凑近马车道:唐
姑娘,您您怎么也在这儿?过来办事么?
大抵是不愿分享这个攀关系的机会,他扭头又对旁边几位师道:你们先
走,我过会儿追你们去。
唐昕懒得理会他这种小小算计,只道:我恰好和朋友路过这边,有点小事
打算顺手办办。方才瞧见你们一大堆人聚在一块,这会儿又呼啦一下散了,怎么
回事?
孙三手左右看了一眼,又颇为谨慎的想要打量马车内部。
唐昕俏脸一寒,冷冷道:怎么,信不过我?
孙三手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只是平常行走江湖小心惯了,不是防着您。
不知道您听没听说,最近这陆阳城里出了不少怪事,死了十来个人,还都和方语
舟方大侠有关。
唐昕只道:这个我略有耳闻。不过我们唐门与方大侠没什么交情,也就并
未深究。
孙三手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道:唐姑娘,这您就有所不知了。方才客栈
门前那些人,起码有一半和方大侠没什么交情。这里头有人是方大侠的旧相识,
有的是卖离别刀柳大侠的人情,还有的,就是听说这事牵扯到如意楼,才巴巴赶
过来的。
什么?唐昕顿时眼前一亮,连头都探出窗外几分,如意楼?
南宫星在车内也是面上一凛,凝神细听。
孙三手神秘兮兮的低声说道:招我们过来的那个方群黎,据说是方大侠的
远房堂兄,消息就是他放出来的,不过他说如果真有如意楼牵扯其中,这次来的
人手就有些不足,所以他给我们几帮人分发了柳大侠的亲笔信,托我们送到陆阳
附近的武林大豪手中。我手上这封拿回去给我师父,多半他老人家也要赶来凑凑
热闹。
唐昕转了转眼珠,道:他场面倒是弄得不小。这么大张旗鼓,难道已经摸
清了方语舟家里的底细?
他说那宅子里面有埋伏,为了避免死伤,打算等人手齐了,高手多了,再
直接杀上门去。听他的意思,这边的六扇门孙三手说到这里,才留意到马
车前慕容极身上的差服,连忙闭紧了嘴巴。
唐昕立刻道:六扇门怎么了?你说就是,马车前是我的小兄,身上的衣
服只是为了办事方便。你不用担心。
这边的六扇门很可能已经被如意楼买通,城内十分危险,最好只留他和柳
大侠两人观察情况,其余人来后先在城外住下,三天后的正午在承泽客栈汇。
孙三手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慕容极,小声道。
唐昕想了一想,问道:除了你们家裘老爷子,还有什么高手会来?
孙三手答道:方群黎送了不少信出去。顶尖儿的除了我师父之外,还有惊
龙鞭宿九渊,寒刀关凛,破天一剑沙俊秋,这几人都卖了柳大侠人情,据说早已
在路上。年轻一辈的好手,我孤陋寡闻,大多不太认得,也就没往心里记。
好大的阵仗唐昕喃喃道,这些人要是都到了,埋伏在方家的人恐
怕是在劫难逃了吧。
孙三手嘿嘿一笑,道:那是,蜀州一直都是武林重地,有不长眼的敢在这
边闹事,各方英雄总要来帮他长长教训。
唐昕心中算计,口中道:好,我知道了,不耽误你了,去送信吧。
孙三手乐滋滋的道:唐姑娘要是办完事不忙,不妨也来掺一脚吧,这种给
咱们年轻一辈扬名立万的场面一年也不会有几遭,可别错过了。
唐昕展颜一笑,道:要是不忙,我会去看看的。
孙三手恭维道:有唐门助阵,咱们的胜算可就更大了。那您忙您的,我先
去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唐昕目送孙三手远走,放下窗帘回头便道,小星,你怎么
打算的?光是个方语舟你好像没什么兴致,加上个如意楼呢?
张大人依旧呆若木鸡,宋嫂筋疲力尽早已歪倒在车上睡去,隔墙之耳不过一
个慕容极而已,南宫星探头让慕容极把马车驶向郡尉大人那里,缩回身子道:
这说法你信么?
唐昕笑眯眯的看着他道:我为何不信,这里又没有如意楼的人出来澄清。
南宫星此刻并没有玩笑的心思,他微微皱眉,喃喃道:这里的局面显然有
了什么变化,我只是暂且想不出,这变化能和白家有什么关系。雍素锦就算有通
天之能,三天后高手云集,她连全身而退都不容易,又怎么还有余力追杀白家到
访的人,为什么要放出如意楼的消息引来这么多高手呢?
唐昕双眼发亮,凑近道:说不定,这是天道的打算。万一他们也猜到了你
的身份,那临时改变布局转而向你下手也不是不可能吧。
南宫星瞥她一眼,笑道:我不就是痴情剑的传人么,向我下手又有什么好
处。
唐昕对他身份的怀疑其实并无太大差错,只不过拿不出真凭实据逼他承认罢
了,当真在武林人士面前一条条分析下来,十有八九都会信她,他也不好抵赖。
可唐昕断定他身份不过是这两日的事,城中布局的变化绝不可能如此仓促,
算算传讯的时间,只怕不会比他们下山的时候更晚。
他心里忍不住想到了此前那枚来路不明的银芙蓉,如意楼暗中经营数年,势
力早已遍布五湖四海,但其中认得出他本人的并不太多,只是知道名字的也不会
超过三成,而其中能假造一枚银芙蓉出来的,更是少之又少。
如果这次陆阳城中的谋划将目标真变成了他,他反倒觉得不是什么坏事,说
不定顺藤摸瓜,就能拔出埋在楼中的钉子。
从天道悄悄死灰复燃的那一刻起,如意楼就已在作出各种应对,这种往对方
阵中埋下暗桩的事,他们其实也在做,只可惜天道早在萧落华时代便牢牢贯彻着
支线之间互不交错的原则,至今为止,得到的情报也只是天道正在谋求东山再起
这种笼统模糊的讯息而已。
念及此处,南宫星的心底竟觉得有些隐隐的兴奋,仿佛一个以后必将要被他
打倒的怪兽,早早在他面前现出了庞大身躯一隅。
初生牛犊不畏虎。
此时的他并不会知道,今后他要与这凶狠狡诈的庞然大物,进行怎样漫长的
争斗厮杀,又要为此,付出多么刻骨铭心的代价。
清明雨后,群冢丘头,蓦然回首,雾满孤楼
我迟早拿到证据,到时看你怎么抵赖。唐昕显然也对三日后的场面颇有
几分期待,白嫩的面颊浮现一层胭脂般的细润红晕,低声道,喂,和你有没有
关系暂且不论,这事的背后多半有天道在捣鬼,你就真不想留下看看么?
南宫星笑道:不想,宋家五口全都救出来后,咱们就立刻脚底抹油溜之大
吉。明知道天道在捣鬼,明知道有可能要找我的麻烦,那我还巴巴的赶去凑热闹,
岂不成了傻子。
唐昕眉心微蹙,颇为不解的看着他道:我都有点搞不懂了,你练这一身绝
世武功,到底为了什么?
救人,逃命,起码,不必再要别人在我面前挡着。南宫星笑了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