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作不大。十五岁的少年弯下去的时候脊背绷得笔直,在那个角度停了两息才直起身。
“多谢沈兄赐教。”
沈玉堂侧身避了半步,没受全礼。
“给林先生做事罢了。”
话说得随便,但说完之后,他的视线往旁边偏了一下,偏向靠墙站着的林昭。
很快就收回来了。
林昭什么都看在眼里。
沈玉堂刚才批注的时候,下意识用左手压纸、右手执笔,笔尖落字的那个起手角度,不是安义县任何一家私塾教出来的写法。那是馆阁体的标准执笔,而且是南昌府学那一派特有的“悬腕直入”起笔,跟豫章府城常见的“侧锋斜入”完全不同。
沈鹤鸣教儿子,教得比他想的还深。
这不是野路子自学出来的。沈鹤鸣亲手教了十一年,中间断了几年,人荒了,但根基没废。
面板上那个“状元(概率0.4%)”,在林昭脑子里反复跳。
0.4%是裸数据。没有任何辅导、没有纠正本经方向、没有系统性训练的裸数据。
这种级别的知识储备和临场调用能力,陈家私塾批量生产的那些“精英考生”拿什么比?
他压下心里的念头,敲了敲桌面。
五个人的注意力齐刷刷地收回来。
“行了,别愣着了。沈玉堂刚才给你们挑的每一处,今晚全部改完重写。方竹青继续练借壳,明天交两篇。周大有,你那两篇格式训练也别落下。”
他扫了一圈,最后看向孙思源和钱粟。
“你们俩以后每天的经义纠错交给沈助教。他盯完了我再过一遍,双保险。”
孙思源用力点了点头。
周大有终于把嘴合上了,挠了挠后脑勺,嘀咕了一句:“林哥,你上哪儿捡的这么个活藏书阁?我读了二十年书加一块儿都没他脑子里装得多……”
“少废话,写你的。”
方竹青已经埋头重新动笔了。他把刚才那张“借壳”练习稿铺开,在“犹集市之贩”上面划了一道杠,旁边写下“犹管子所云,市者天地之财具也”。
字迹歪歪扭扭,跟沈玉堂那手漂亮的馆阁体没法比。但笔压得很重,一笔一划都带着劲儿。
最后十四天。
客栈里的蜡烛每天烧到三更天。
林昭把白天的时间劈成两半。上午盯方竹青和周大有的格式,逐句改、逐句磨;下午去贡院附近继续扫考生面板,补充数据模型。沈玉堂包揽了孙思源和钱粟的全部经义纠错,效率高得吓人,每天下午还能匀出一个时辰帮马平川对《易经》的注疏细节。
马平川跟沈玉堂之间几乎不说话。两个人一个口吃一个话少,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翻书,偶尔沈玉堂伸手指一处,马平川点点头,改了,继续往下。
七个人挤在一间大通铺里,各管各的活,谁也不拖谁的进度。
府试倒计时三天。
那天傍晚,林昭刚改完周大有的第二十八篇格式练习稿,手腕酸得快抬不起来。
客栈门外突然嘈杂起来。
脚步声,说笑声,还有掌柜嗓门拔高了三度的殷勤腔调,隔着一层薄木板都听得清清楚楚。
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掌柜弓着腰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七八个衣着齐整的年轻书生。领头那个穿靛蓝直裰,腰间挂着一块玉佩,料子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诸位公子,就是这间最大的号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