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方竹青的笔,蘸墨,在纸上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犹肆中之屠,持刀将割。
第二行:犹庖丁之于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恢恢乎游刃有余。
“意思一样不一样?”
方竹青盯着那两行字,瞳孔在动。
“一样。”
“哪个听着像正经八股文?”
”……第二行。“
”第一行写出来,陈渊给你末等。第二行写出来,他给你中上。同一个道理,同一个逻辑,换了五个字的出处,差两个档。“
林昭把笔搁下。
”你脑子里的‘杀猪屠夫’,对应的是《庄子》里的庖丁。你想到‘集市买卖’,对应的是《管子》里的‘市者,天地之财具也’。你想到‘秤杆公平’,对应的是《尚书》里的‘允执厥中’。每一个市井画面,经史子集里都有一个体面的壳子等着你套上去。“
他敲了敲桌面。
”你的刀法不用改。换把剑鞘装上。“
方竹青站在那里,好半天没动。
旁边周大有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点没绷住的兴奋:“林哥,你这招叫什么?给文章穿官服?”
林昭没理他。
他在看方竹青的手。那双手攥着笔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抖。但不是害怕的抖。
方竹青抬起头来。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屠户的儿子不兴在人前掉眼泪。
”先生。“他的声音粗砺。”我懂了。“
他把那张揉皱的废稿从桌上捡起来,展平,看了一眼自己写的”犹集市之贩,择时而沽”。然后翻过去,在背面重新落笔。
“把猪皮扒了,换龙袍。”他嘟囔了一句,笔尖压上纸面。
林昭没再说话。他转过身,看向屋里其他人。
孙思源低着头翻《毛诗正义》,但翻页的速度明显慢了,在消化刚才那番话。钱粟面无表情地继续默写《论语》,笔速没变,没抬头。但他右手边多出了一张空白纸,上面写了三个字:“庖丁解牛”。
这孩子已经在给自己记笔记了。
马平川坐在墙根下,没有抬头。他的本经是《易经》,文风本来就偏雅正,陈渊的喜好对他影响最小。
只有周大有还在嘴碎:“林哥,那我呢?我的文章里有没有什么犯忌讳的……”
“你的问题不是用词。”林昭扫了他一眼。“你的问题是格式。陈渊对八股格式要求极严,破题必须正面切题,承题和起讲之间不能有跳跃。你上次模拟题的承题跟起讲之间差了一个弯,县试勉强能过,府试会被扣死。”
周大有的嘴闭上了。
“从今天起,你每天写两篇,我逐句改格式。方竹青每天写一篇,练‘借壳’,把你想到的市井素材全部替换成经史典故,替换完了拿给我看。孙思源继续啃《诗经》。钱粟……”
林昭顿了一下。
钱粟和孙思源是他最放心不下的两个。钱粟的府试通过率只有58%,压线。孙思源61%,刚过线。这两个人需要大量刷题和经义纠错,但他自己的时间全被方竹青和周大有的格式训练占满了。
一个人盯五个,时间根本不够。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落在门口。
沈玉堂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框边上,肩膀靠着墙,安安静静地听了全程。手里提着一只粗陶水壶,是出去打水了。
林昭看着他。
沈玉堂把水壶放在门边的地上,走到桌前。桌上堆着孙思源的《毛诗正义》、钱粟的《论语》默写稿、还有一叠空白模拟题。
他没说话。先拿起钱粟刚默完的半页《论语》,从头扫了一遍。目光移动的速度很快,但不是一目十行的虚扫,每一行都停了一瞬,逐字核对。
然后他抽出第三行,指尖点了一个字。
“这个‘矜’,应该是衿。衣字旁,不是矛字旁。”
钱粟低头一看,咬了下嘴唇。默写错了一个字,他自己没发现。
沈玉堂又拿起孙思源翻到一半的《毛诗正义》,翻到前面某一页,扫了几行注释。
“这一段郑笺的断句有问题。‘民之质矣’后面应该断,‘日用饮食’是下一句的起头。你如果按现在这个断法去理解,整段经义的意思会偏。”
孙思源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翻回去对照原文。越看脸色越凝重,断句确实断错了,他照着错的断句理解了三天。
林昭靠在墙边,没出声。
沈玉堂放下书,转头看向他。“林先生,他们俩的经义纠错,半个时辰内,我能干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