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岩山回来之后的日子,像春天的风一样,慢慢地暖起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好,梧桐叶从小指甲盖大小长到巴掌大,操场上枯黄的草皮底下冒出一层新绿。那条通向铁门的窄巷两边的墙根已经长满了青苔,潮湿的、深绿的一层,踩上去微微打滑。
林栀每天的生活节奏没什么变化——早起、下楼、银杏树底下接豆浆和包子、上午上课、中午铁门、下午上课、晚上自习或写作业。但有些事情在悄悄改变。比如顾淮现在偶尔会在课间发微信问她在吃什么,比如她发现他书包侧兜里开始放一把折叠伞,比如灰墙的毛掉得比春天之前勤快多了,随便摸一把就能撸下来一团。
父亲那封信的事过去一周多了。林栀没主动问过他消化得怎么样,但她观察到一些细节——他吃包子的速度恢复到了正常水平,他的嘴角在食堂二楼的光线里弯起来的频率也比那些天多了些。有一天中午在铁门边,他从外套内袋里拿出那个文件夹,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然后又放回去了,全程没说什么。但她看到他把文件夹合上的时候,手指在边角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放回去。那个停顿和以前那些天不一样了——不是舍不得,是确认它在那里。
三月底的一个周末,阳光好得有点过分了。林栀本来计划在宿舍写一天作业,但顾淮在微信上问她:“下午有没有空?”
“有。干嘛?”
“带你去一个地方。河边那片空地,你上次说想去。”
林栀愣了一下——她记得。那次在青岩山爬山的时候他说过周末会去河边散步,她当时说下次叫上她,他记住了。她放下手机换了一件薄卫衣,在镜子前面站了两秒,把头发从低马尾拆下来重新扎好,对着镜子不太确定地左右看了看,然后背起一个小包出了门。
顾淮在宿舍楼下等她。今天他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外套搭在臂弯里。她走下来的时候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卫衣的领口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走吧。”
“你骑车?”
“嗯。我载你。”
林栀看了一眼停在银杏树旁边的那辆自行车——黑色的,旧旧的,后座绑了一块干净的软垫。她走过去在书包里摸了摸,摸到了一片暖手贴(虽然三月底已经不冷了,但她习惯性地揣了一片),确认东西都在,然后侧身坐在了后座上。
“扶好。”顾淮回头说了一句。
她犹豫了一拍,然后伸手扶住了他腰侧的衬衫。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他的体温传过来,微微的暖意。自行车平稳地向前滑行,风从她耳边穿过去,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她靠在他背后,视野里是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白衬衫,和远处街边一树树正在开放的浅粉色桃花。
河边那片空地比林栀想象中更大。河流不宽,水是清澈的浅绿色,能看得见河底的卵石。岸边铺着一层细碎的石子和落叶,几棵老柳树垂着新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着。下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水面上,反射出碎金一样的亮光。
顾淮把自行车停好,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找了一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来。河水流动的声音很轻,哗哗的,像有人在远处轻声说话。柳枝的影子在两个人的头顶微微晃动,垂下来的尾尖几乎扫到林栀的肩膀。
“这个地方真好,”林栀环顾四周,“你怎么找到的?”
“有一次骑车骑迷路了,拐进来发现这条河。后来周末不想待在家的时候就过来坐一坐。”
“你来过多少次了?”
“记不清了。但从来没有带别人来过。”
林栀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河面上被阳光照亮的波纹,水在流动着,把光揉碎了又拼起来。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水面上那种微潮的、干净的凉意。
顾淮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牛皮纸文件夹。他今天带了它过来,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那张校门口的照片。
“这张照片,”他说,“我一直在想怎么放。放抽屉里也行,但我不想让它只是待在一个盒子里。”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淮把照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我想把它贴在铁门的凹槽旁边。贴在铁门里面那一面。这样每次我去看灰墙的时候都能看到它。”
林栀侧过头看着他。他拿着那张照片,阳光照在照片上,那上面他穿着校服衬衫站在校门口,表情看不出是在笑还是不笑,就是那种镜头突然对准你时下意识的平静。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十几年前的路口,不知道未来的某个春天,会有人用一个牛皮纸文件夹把他的照片带到河边来。
“贴在铁门里面的话,”她说,“下雨会不会淋到?”
“我用透明胶带封一层,再贴一个挡雨的檐。灰墙的窝旁边有一块突出的铁皮,刚好能遮住。”
“那我帮你去借把热熔胶枪。”
顾淮弯了一下嘴角:“好。”他把照片放回文件夹里,合上盖子放在膝盖上,“等贴好了,我每次去铁门都能看到那张照片。照片里的那个人是我,但我看着他的时候觉得他好像在说——‘你走到了这里,挺好的。’”
林栀没有接话。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被风吹皱的光。她感觉到他把文件夹放在他们之间的石头面上,然后他的手放了下来,没有刻意靠近,也没有退开。
“顾淮。”
“嗯。”
“你爸给你的那张照片,你打算贴之前把它翻拍一张存手机里吗?”
“还没想到这个。”
“那我帮你拍一张。万一原件以后被风吹坏了还有备份。”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那张照片拍了一张。阳光下的成像很清晰——十几岁的顾淮穿着校服站在校门口,身后的铁栅栏和梧桐树跟现在的学校有点像,但细节不一样。照片边角有轻微起毛,像被反复摩挲后的印记。她保存好了,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里。
两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慢慢偏西,光线的颜色从银白变成浅金再变成暖橘。河水一直流着,哗哗的声音把时间拉长了,让那个下午感觉比实际要久得多。顾淮后来靠在后面的柳树干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林栀坐在他旁边翻手机里存的那些照片——青岩山的雾、老银杏树的枝丫、灰墙蹲在凹槽边的各种角度、小鸭贴纸旁边新贴上的柠檬贴纸,最后翻到了那张校门口照片的翻拍。她把那张照片在手机屏幕里放大了看了一会儿,然后锁了屏。
回学校的路上林栀坐在后座上,风比下午凉了一些,她把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顾淮骑车的速度不快,路灯一路亮过去,把他们经过的路照成一段一段的暖黄色。她扶着他腰侧衬衫的手比来的时候自然了一些,像一个找到位置就不想再换的搭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