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院长,敢不敢让这位林大夫,代表市二院主刀?”
彭照的声音通过备用话筒,在五百多平米的会议室里来回震荡。
这话一出,原本还算安静的会场彻底炸开了锅。普外科方阵那边,几个高年资主治把头抬了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越过人群,盯在急诊科最后排的角落。
那是一种带着看好戏和幸灾乐祸的审视。
坐在林渊旁边的赵敏,手指猛地攥紧。她一把揪住林渊白大褂的下摆,力气大得连指甲盖都抠进了林渊腰侧的肌肉里。
隔着一层布料,林渊能清楚地摸到赵敏手心里渗出的冷汗。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捧杀,而是赤裸裸的捧杀加架在火上烤。市卫健委的年终医疗质量大检查,那是全江城医疗系统的重头戏。市局领导、各家三甲医院的专家评审团全都在场。一台观摩手术要是做砸了,别说主刀医生这辈子拿不到执业资格证,连带着分管副院长也得挨个处分。
彭照这一手,毒辣到了极点。
你曾大洋不是吹你们急诊科的实习生牛逼吗?
行,那下周的观摩手术,你让他上。他要是出了岔子,你曾大洋跟着滚蛋。你要是不敢让他上,那你刚才扯着嗓子吹的那些牛,就是放屁!
林渊坐在软包座椅上,眼皮往下耷拉着,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膝盖上那道白大褂的褶皱。
他不说话。
绝不说话。
这种神仙打架的场面,底层小大夫敢蹦出来接茬,明天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在心里冷冷地盘算,彭照这老狐狸挖的坑,只有台上另外那只老狐狸能填。
主席台上。
曾大洋脸上的笑容收敛得干干净净。他没去看后排的林渊,而是转过头,直直对上彭照那双带着寒意的眼睛。
“彭院长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曾大洋的手指在麦克风底座上重重敲了两下,音响里传出沉闷的咚咚声。
“林渊是个好苗子不假,昨天那台手术也确实是急诊特事特办,在患者生命受到严重威胁的紧急情况下做出的破例操作。”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
“但规矩就是规矩!咱们市二院是公立三甲,不是私人小作坊!市卫健委的观摩手术,那是代表全院最高医疗水平的展示,怎么能让一个还没拿到执业证的年轻人去顶大梁?”
曾大洋把话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普外科区域。
“再说了,大外科人才济济。要是连一台观摩手术都找不出个能镇场子的主任来,非得把一个急诊科的实习生推出去挡枪。传出去,江城医疗界是笑话咱们急诊科不懂规矩,还是笑话普外科无人可用?!”
这番话夹枪带棒,字字诛心。
普外科方阵里,秦副主任那张黑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他手里的保温杯盖被拧得咔咔作响,硬是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彭照的脸色也沉了下去,他握着备用话筒的手紧了紧,最终没有再接话,直接把话筒推到了一边。
交锋结束。
曾大洋借着“维护规矩”的大旗,不仅把林渊从火坑里拽了回来,还顺手又扇了普外科一记响亮的耳光。
全院大会在一种极其压抑的氛围中草草收场。
人群开始往外走。
普外科的人路过急诊科区域时,一个个板着脸,脚步踩得震天响。昨天在台上被林渊教做人的孙强,走在队伍最后面,恶狠狠地瞪了林渊一眼,随后加快脚步溜了出去。
林渊从座位上站起来,揉了揉被赵敏掐得生疼的腰侧。
“你小子命真大。”
何文斌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林渊的肩膀。这老油条从兜里摸出一包揉得皱巴巴的玉溪,叼了一根在嘴里,也没点火,就那么干嚼着过滤嘴。
两人跟着人流走出会议室,来到走廊尽头的楼梯口。
赵敏也跟了过来,她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压低了声音。
“刚才彭照点你名字的时候,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只要你当时敢露出一丁点想表现的意思,今天这事绝对无法收场。”
何文斌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吐掉一根烟丝。
“曾大洋这是把你当成手里最快的一把刀了。刀好用,他护着你。但你记住,在他们这些高层眼里,咱们都是耗材。你现在把普外科得罪死了,以后整个大外科的大门都对你关上了。除了急诊,全院没人敢要你。”
林渊看着窗外的阳光。
“何大夫,赵老师,你们放心。我没那么天真。”
林渊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一丝波澜。